一九二六年，上海。

黃昏的霞光給外灘的萬國建筑群鍍上了一層虛浮的金邊，江風(fēng)帶著咸腥的水汽，吹不散百樂門門口的鼎沸人聲。

“林小姐，我趙坤的耐心是有限的?！?br>
一個(gè)囂張的聲音劃破了這份喧囂。

說話的男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西裝，敞開的領(lǐng)口露出胸口猙獰的過江龍紋身，嘴里叼著雪茄，煙灰抖落在身前女子的旗袍邊上。

林婉清的臉，比她身上那件素白旗袍還要蒼白幾分。

她捏緊了手中的小坤包，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⑽⒎喊?，努力維持著最后的體面，“趙堂主，家父欠下的債，我們林家認(rèn)。

只是工廠最近周轉(zhuǎn)困難，還請您再寬限幾日?！?br>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里，像一縷隨時(shí)會熄滅的燭火。

被稱作趙坤的男人，是青龍幫的堂主。

他聞言發(fā)出一陣粗野的笑聲，引得周圍的手下也跟著哄笑起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gè)圈，看客們交頭接耳，指指點(diǎn)點(diǎn)，目光混雜著同情、幸災(zāi)樂禍與貪婪。

畢竟，林婉清是上海灘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嫁了個(gè)窩囊廢。

“寬限？”

趙坤伸出戴著金戒指的粗壯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婉清的臉上，“林大小姐，你爹在賭桌上把紡織廠的地契都押給了我，現(xiàn)在人跑了，你跟我談寬限？”

他的視線放肆地在林婉清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上游走，嘿嘿一笑，“當(dāng)然，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只要林小姐你今晚肯賞臉，陪我喝幾杯，別說寬限幾日，這筆賬一筆勾銷都行！”

話語里的污穢意味，讓林婉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屈辱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你做夢！”

“喲，還挺烈?！?br>
趙坤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耐心耗盡，“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來人，把林小姐‘請’上車，帶回去慢慢談！”

兩個(gè)手下獰笑著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林婉清的胳膊。

圍觀的人群發(fā)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卻無一人敢上前。

在這上海灘，得罪了青龍幫，跟找死沒什么區(qū)別。

林婉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顧長風(fēng)。

那個(gè)入贅林家三年，除了喝酒賭錢一無是處，被整個(gè)上海灘引為笑柄的男人。

此刻，他又在哪個(gè)煙花巷柳，哪個(gè)賭檔牌桌醉生不醒？

就在那兩只臟手即將觸碰到林婉清的瞬間，一道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了過來。

“我的女人，你也敢動？”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每個(gè)人的心上。

人群緩緩分開一條道。

一個(gè)身穿灰色長衫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長衫有些舊，洗得發(fā)白，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挺拔。

他的相貌清俊，眼神卻深邃得嚇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正是顧長風(fēng)。

不，更準(zhǔn)確地說，是擁有顧長風(fēng)身體的，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商業(yè)巨頭，蕭辰。

一分鐘前，他剛在這具身體里醒來，潮水般的記憶涌入腦海，讓他瞬間明白了眼前的處境。

“喲，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林家的廢物贅婿??！”

趙坤看清來人，臉上的輕蔑更濃了，“怎么，不在賭場里趴著，跑出來給你老婆出頭？

你拿什么出？

拿你那兩條軟骨頭的膝蓋嗎？”

哄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響亮。

林婉清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丈夫，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羞憤，更多的卻是絕望。

他來這里，除了讓林家多丟一次臉，還能做什么？

“長風(fēng)，你快走，這里沒你的事……”她低聲催促道。

蕭辰?jīng)]有理會周圍的嘲諷，也沒有看林婉清，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趙坤臉上。

那是一種看待死物的眼神，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被這種眼神盯著，趙坤竟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

他惱羞成怒地將雪茄往地上一扔，用皮鞋尖碾了碾：“看什么看？

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蕭辰嘴角微微勾起，一個(gè)極淡的弧度。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轉(zhuǎn)身，對著身后不遠(yuǎn)處一首跟著的一個(gè)下人模樣的人，伸出了手。

那下人立刻會意，將一個(gè)沉重的皮箱遞了上來。

“咔噠?！?br>
在死寂般的沉默中，箱子被打開了。

滿箱的金光，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條條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大黃魚，在黃昏的光線下，散發(fā)著令人瘋狂的魔力。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趙坤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死死盯著那箱金條，喉結(jié)上下滾動。

林婉清也捂住了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些錢……他從哪里來的？

蕭辰隨手從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條，像丟一根柴火一樣，輕飄飄地扔到了趙坤的腳下。

金條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而沉悶的響聲。

“這里是十萬大洋，夠還你那點(diǎn)賭債了?！?br>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趙坤的呼吸變得急促，貪婪讓他暫時(shí)忘記了思考。

他彎腰想去撿，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

不對勁，這個(gè)廢物怎么會突然有這么多錢？

蕭辰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合上皮箱，拎在手里，一步步走到趙坤面前。

兩人身高相仿，但那一刻，趙坤卻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

蕭辰附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gè)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話。

“錢，你拿走。

人，我留下?！?br>
“但你給我記住了?！?br>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這次就算了。

如果還有下次……”蕭辰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黃浦江，江面上渡輪的汽笛聲悠悠傳來。

“黃浦江里的魚，最近好像很餓。

它們，可喂不飽?！?br>
話音落下，趙坤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那不是威脅，是陳述。

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尸山血海，是尸骨累累。

那是他這種街頭混混一輩子都沒見過的，真正的，掌控生死的眼神。

冷汗，瞬間浸濕了趙坤的后背。

蕭辰不再看他，首起身，走到林婉清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冰涼的手。

“我們回家?！?br>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給了林婉清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怔怔地看著丈夫的側(cè)臉，這個(gè)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在所有人敬畏、疑惑、震撼的目光中，蕭辰牽著林婉清，從容地穿過人群。

首到他們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趙坤才像是從噩夢中驚醒，對著地上的金條，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一把抓起，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只是他沒注意到，不遠(yuǎn)處的二樓茶館窗邊，一個(gè)穿著巡捕制服的男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有意思，”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這林家的廢物贅婿，好像……變了個(gè)人啊?！?br>
風(fēng)，從黃浦江上吹來，一場新的風(fēng)暴，似乎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