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 墨玉燙月夜斷龍崖的寒潭比往年更冷。

霍九城蹲在虬曲的老松枝上，望著潭心被月色攪碎的倒影，忽然覺得腰間墨玉刀鞘燙得像是塞了塊火炭。

這柄陪他屠過十七寨、斬過龍脈的兇器，今夜竟在刀鞘里發(fā)出幼貓般的嗚咽。

"老伙計，你也聞著腥氣了？

"他屈指彈了彈刀柄，半截焦黑的胡須跟著顫動。

白日里用刀氣烤山雞時燎著的半截焦須，此刻正黏在刀柄吞口處，泛著詭異的青藍(lán)色磷光。

潭面忽然炸開一串氣泡。

霍九城瞇起眼睛，看著浮上來的不是魚，而是半片繡著北溟冰蓮紋的衣袖。

那料子他認(rèn)得——二十年前血祭之夜，被他一刀劈成兩半的北溟少主，穿的正是這種摻了玄鐵絲的冰蠶錦。

刀鞘驟然發(fā)燙，燙得他腰間皮肉滋啦作響。

霍九城翻身落地時，靴底在霜地上烙出兩個焦黑的腳印。

他索性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蜈蚣狀的舊疤。

月光照在墨玉刀吞口處的裂痕上，竟折射出幾點幽藍(lán)的冰晶。

"二十年了，你們北溟家..."話到一半，霍九城突然抄起刀鞘往身后松樹干上一磕。

三枚透骨釘擦著他耳畔飛過，釘入石壁時帶起的卻不是金石之聲，而是某種琉璃碎裂的脆響。

暗器有毒。

但不是江湖常見的孔雀膽或鶴頂紅，而是一股子西域葡萄酒的酸澀味。

霍九城舔了舔濺到唇邊的毒液，突然咧嘴笑了："拿波斯三勒漿當(dāng)暗器，你小子倒是風(fēng)雅。

"松濤聲里傳來衣袂破空聲。

霍九城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劈向左側(cè)虛空。

墨玉刀鋒撞上一團冰霧，竟發(fā)出鐘磬相擊的嗡鳴。

霧氣散盡時，霍九城看著來人眉間那點朱砂痣，握刀的手第一次有了片刻凝滯。

"三哥的鼻子還是這么靈。

"玄衣少年足尖點在潭面浮冰上，腰間斷劍映著月光，赫然是當(dāng)年被他斬落的半截離火劍，"連我藏在指甲蓋里的酒香都聞得出。

"霍九城突然抓起腳邊的山雞殘骸擲向水面。

焦黑的雞骨架撞上浮冰的瞬間，整片寒潭突然沸騰如煮。

滾燙的水汽里，少年腳下冰蓮綻放出詭異的齒輪紋路——那根本不是武功凝成的氣勁，而是精鐵打造的機關(guān)蓮臺。

霍九城突然捻了捻燒焦的胡茬。

那些碳化的須根在指腹搓碾下，竟散成摻著金屬碎屑的灰末——這是二十年墨玉刀煞氣浸染的副作用。

他不動聲色地將灰燼抹在刀背暗槽里，那里刻著連雷音閣都未能破譯的蝌蚪文。

"北溟世家的玄冰鑒..."霍九城放聲大笑時，指尖悄然彈出一撮焦灰。

那些落在冰蓮齒輪間的碳化物突然爆出火星，整座機關(guān)蓮臺發(fā)出老牛喘粗氣般的"咔嗒"聲。

玄鐵打造的齒輪竟像被酸液腐蝕般泛起白沫——墨玉刀常年吸收地脈煞氣，連帶他須發(fā)都成了克制金鐵的劇毒。

震得崖頂積雪簌簌而落，大聲說道"什么時候改成鐵匠鋪的手藝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從天而降。

帶著腌蘿卜味的臭氣在戰(zhàn)場上炸開，有人騎著一只會放屁的檀木板凳，精準(zhǔn)地砸在兩人中間。

"哎喲喂！

這大半夜的..."穿著百衲衣的年輕人****爬起來，手里還攥著半只燒雞腿，"兩位爺要殉情也挑個暖和地界啊！

"霍九城看著嵌進冰面的機關(guān)板凳，突然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

二十年前江南霹靂堂被滅門時，現(xiàn)場留下的**殘渣里，也混著這種陳年蘿卜干的霉味。

"白天燈？

"玄衣少年劍尖微顫，三勒漿毒液順著劍紋滴落，"盜圣門不是只偷活人褲腰帶嗎？

""您這話說的！

"白天燈突然從袖中抖出個竹筒，筒口噗地噴出峨眉掌門的聲音："格老子的！

霍九城這***..."各派掌門的叫罵聲頓時響徹山崖，驚起夜梟一片。

霍九城趁亂劈向冰蓮底座。

墨玉刀切進齒輪的剎那，某種類似琴弦崩斷的聲響從地底傳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血月之夜，被玄冰鑒凍住經(jīng)脈時，聽到的也是這種金鐵哀鳴。

少年劍鋒襲來瞬間，霍九城突然對著刀刃吹出一口焦須灰。

離火劍上的西域寒晶遇到碳粉，竟如滾油潑雪般消融。

"三哥這手‘燎原灰’倒是新鮮。

"少年急退三步，腳下冰蓮驟然**出摻著幻蠱的冰錐，卻見霍九城抓起腰間酒葫蘆潑灑焦須——酒液裹著碳灰凍成黑色冰雹，將機關(guān)發(fā)射孔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三哥可知這是什么？

"少年突然掀開衣襟，心口處嵌著的冰藍(lán)色晶石正與墨玉刀共振，"當(dāng)年你沒能毀干凈的..."話未說完，白天燈的板凳突然炸開。

數(shù)百顆鐵蓮子裹著毒煙射向西周，其中一顆精準(zhǔn)地打中少年后頸。

霍九城看著那道墜入寒潭的身影，突然伸手抓住正要溜走的盜圣。

"驚鴻板凳第八代傳人？

"他盯著對方衣領(lǐng)內(nèi)若隱若現(xiàn)的雷音閣符紋，"你們家祖師爺沒教過——往機關(guān)里摻**時，得先把陳年腳泥刮干凈么？

"霍九城掐著白天燈后頸時，拇指順勢將一綹焦須塞進他衣領(lǐng)。

這動作看似粗魯，實則是把能腐蝕雷音閣符紋的"鑰匙"留在了盜圣身上——二十年前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須灰能瓦解一切依附金鐵之術(shù)的咒印。

白天燈被霍九城甩出的焦灰迷了眼，邊揉邊嚷："您這暗器夠埋汰的！

合著打架前還得三個月不刮胡子？

"話音未落，他懷中學(xué)舌筒突然播放出霍九城的聲音："總比某些人偷墳掘墓沾的尸油強。

"盜圣頓時跳腳——原來昨夜他盜墓時沾在衣角的腐土，正被須灰激得冒出綠煙。

潭水在此刻結(jié)冰。

不是尋常的薄冰，而是透著鋼藍(lán)色的玄冰。

霍九城看著冰層下緩緩站起的身影，終于明白墨玉刀為何發(fā)燙——那少年心口的晶石里，凍著一滴他妻子的眉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