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五年的選秀大典，在三月初時舉行，其盛況遠(yuǎn)超前朝。

鳳儀宮飛檐下的銅鈴在微風(fēng)中輕響，恍若為這場權(quán)力的盛宴奏響序曲。

殿內(nèi)金磚墁地，光可鑒人，九重鮫綃帷帳層層垂落，空氣中浮動著龍涎香矜貴而疏冷的氣息。

皇后端坐于赤金鳳座之上，頭戴九翟西鳳冠，身著纁紅色蹙金繡鸞鳥朝鳳禮服，唇邊凝著的笑意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像，雍容華美，無懈可擊。

她的目光徐徐掠過殿下按序站立的妙齡女子們，她們個個身姿窈窕，錦衣華服折射著殿內(nèi)明亮的宮燈，珠翠環(huán)繞間，是一張張被家族精心培育、寫滿期待與野心的嬌艷容顏。

那是世家門閥浸潤出的風(fēng)華，也是前朝勢力延伸入后宮的觸角。

“皇上駕到——”司禮內(nèi)侍拖長的尖細(xì)唱喏，陡然劃破殿內(nèi)刻意維持的恭肅寂靜。

頃刻間，環(huán)佩輕撞之聲細(xì)微響起，所有人如被風(fēng)吹倒的蘆葦般齊齊伏跪，額頭觸地，屏息凝神。

一道明**的挺拔身影，在御前侍衛(wèi)和內(nèi)侍的簇?fù)硐拢铰某练€(wěn)地踏入殿內(nèi)。

天子冕冠前的十二旒白玉珠輕輕搖曳，在其面容前投下流動的陰影，令人難以窺探圣顏喜怒。

他并未多看兩旁跪伏的秀女，只抬手虛扶，聲音平穩(wěn)無波：“平身?！?br>
眾人謝恩起身，依舊垂首屏息。

皇帝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掃過這一列新鮮面孔，掠過那些或**或嫵媚的臉龐，卻在觸及某一處時，驟然凝滯。

那是一抹清凌凌的碧色，如同早春破冰的湖心一泓，在這片姹紫嫣紅中顯得格外乍眼。

穿著這身碧色宮裝的少女微微抬著頭，似乎好奇又努力保持著儀態(tài)，恰恰讓她的容顏清晰落入帝王眼中。

剎那間，蕭景琰呼吸一窒。

殿內(nèi)通明的燭火，殿外流轉(zhuǎn)的天光，仿佛都在這一刻模糊褪色。

時光倒流，塵埃逆飛。

那張臉——飽滿的杏眼里眸光清亮，兩彎柳眉天然含情，唇角微微上翹的弧度——如此鮮活，又如此熟悉，與他腦海中那張因年深日久而日漸淡褪、卻始終盤桓在心底某個角落的容顏，嚴(yán)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不是刻意想起，而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相似狠狠撞開。

王府舊苑的棠梨樹下，那個總是穿著淡碧或月白衫子的少女，也是這般眉眼，這般唇形。

她會在他讀書時安靜研墨，在他蹙眉時遞上一盞溫茶，在他被舊傷折磨的深夜，用輕柔得幾乎聽不見的嗓音哼著不知名的歌謠，首至他入眠。

他曾執(zhí)起她的手，在月下許諾：“沅兒，等我?！?br>
那時她眼中盛滿的星光，比任何珠寶都璀璨。

可后來呢？

東宮之爭如同淬毒的旋渦，他自身尚且步履維艱，又如何護(hù)得住一個毫無倚仗的乳母之女？

最終，他只給了她一個卑微的通房名分。

她跪在他面前，背脊挺首，聲音輕柔卻斬釘截鐵：“殿下不必為難。

能長伴殿下左右，于愿足矣。

名分……不過是虛妄。”

“虛妄……” 蕭景琰幾不可聞地呢喃，喉頭有些發(fā)緊。

**五載，他坐穩(wěn)了龍椅，也學(xué)會了在各方勢力間走鋼絲。

后**嬪，多是前朝權(quán)衡的**，恩寵賞罰，無不與朝局息息相關(guān)。

那份年少時純粹的悸動與許諾，早己被冰冷的權(quán)術(shù)和無數(shù)雙窺探的眼睛磨得面目全非。

而沈溪沅，那個曾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也因這微賤的出身，被他“保護(hù)”性地遺忘在角落，僅得六品寶林之位，居于偏僻冷清的靜怡軒，如同一株被刻意移植到陰影里的蘭草，默默萎謝了光華。

而眼前這個與她容貌酷似的少女，卻是撫安大將軍趙崇的掌上明珠，是手握重兵的將門嫡女，初入宮闈，便注定要承受遠(yuǎn)超當(dāng)年的矚目與隆恩。

內(nèi)侍見皇上目光停留，極有眼色地低聲稟報：“回皇上，那位穿碧色宮裝的，乃撫安大將軍趙崇大人的嫡次女，名喚永華，今年剛滿十六?！?br>
將軍之女……蕭景琰心下一沉，某種復(fù)雜的情緒翻涌而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目光轉(zhuǎn)向妃嬪席位的最末處。

那里，一個穿著半舊素白宮裝的女子，正將自己深深埋低，頭顱幾乎垂到胸口，鴉黑的發(fā)髻上僅有一支素銀簪子，周身籠罩著一種與這滿殿華彩格格不入的沉寂。

沈溪沅。

她似乎想將自己縮成一粒塵埃，徹底隱沒在這煊赫的場面里。

可越是如此，落在有心人（比如此刻的皇帝）眼中，便越是清晰，清晰得讓他心頭莫名一刺。

“趙氏永華，” 皇帝開口，聲音恢復(fù)了帝王的平穩(wěn)與威嚴(yán)，聽不出絲毫波瀾，“靜容婉柔，蘭心蕙質(zhì)。

封為婕妤，賜居絳雪軒?！?br>
“臣女謝皇上隆恩！”

趙永華聞旨，眼中霎時迸發(fā)出明亮的光彩，她盈盈下拜，身姿優(yōu)美，聲音清脆如黃鸝，那眼角眉梢流轉(zhuǎn)的，是毫不掩飾的歡喜與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張揚得意。

絳雪軒，那是離皇帝寢宮不遠(yuǎn)的一處精致宮苑，其恩寵意味，不言而喻。

這幅畫面，與記憶中那個在王府側(cè)門被一頂小轎悄然抬入、面色蒼白卻強作鎮(zhèn)定、對他行禮時指尖都在微微顫抖的沈溪沅，形成了何其慘烈而又諷刺的對比。

一個因相似的容顏一步登天，一個卻因真實的舊情沉淪底端。

帝王的目光在碧色身影與素白身影之間不著痕跡地游移了一瞬，最終歸于深潭般的沉寂。

殿內(nèi)香霧繼續(xù)裊裊上升，將所有人的心思與命運，纏繞進(jìn)這座華麗而森冷的宮殿深處。

選秀大典仍在繼續(xù)，但某些軌跡，己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偏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