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東關街的青石板浸透了血。

夏子皓蜷縮在墻角的槐木米缸里，腐壞的米粒硌得他后背生疼。

透過裂開的缸口，他看見小妹的繡鞋倒懸在井欄邊——那只綴著桃紅流蘇的軟底鞋，昨日還蹦跳著要買糖人。

"哥..."十五歲的夏宛晴半個身子掛在井沿，喉間插著的雁翎刀在晨光里泛著幽藍。

清軍騎兵的狼尾盔纓從她胸前掃過，帶起一串血珠濺在夏子皓藏身的米缸上。

這是**十八年西月廿五，揚州城破的第二天。

夏子皓死死咬住手背，咸腥的血混著淚往喉嚨里灌。

昨夜穿越時的眩暈還未消散，二十一世紀圖書館的書架與此刻滿街的尸骸在眼前重疊。

他記得自己是在查閱揚州十日史料時突然頭疼欲裂，再睜眼就成了揚州鹽商夏家的獨子。

"宛晴！

我的宛晴?。?br>
"母親的哀嚎突然刺破晨霧。

夏子皓透過米缸裂縫，看見披頭散發(fā)的婦人撲向井臺。

三根鐵蒺藜箭破空而至，將蜀錦裁的褙子釘在青磚墻上。

鑲翡翠的抹額滾落在地，被鑲鐵馬靴踏成齏粉。

米缸突然劇烈搖晃。

夏子皓感覺天旋地轉，腐米嘩啦啦往領口里鉆。

老仆福伯布滿老人斑的手扣住缸沿，渾濁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少爺噤聲！

"話音未落，井臺邊傳來骨骼碎裂的脆響。

夏子皓知道那是父親。

昨夜清軍破門時，那個總愛捻著檀木算盤的老鹽商，顫巍巍捧出地窖里二十壇紹興黃。

鑲藍旗的甲喇額真用滿語大笑，酒壇碎裂聲里混著鋼刀入肉的悶響。

"往南門..."福伯的喘息帶著血沫，枯枝般的手指突然發(fā)力將米缸推翻。

夏子皓滾進陰溝的剎那，看見老仆舉起挑水的扁擔沖向清軍馬隊。

八十老翁的佝僂背影在晨曦中拉得老長，迎上五把出鞘的順刀。

陰溝里腐臭的污水漫過口鼻，夏子皓手腳并用地在尸堆里爬行。

護城河的浮尸堵塞了水道，他不得不從一具孕婦的尸身上翻過。

那婦人腹部被剖開，襁褓中的嬰兒攥著半截臍帶，小手里還握著個鎏金長命鎖。

申時三刻，他摸到鈔關碼頭。

往日千帆競渡的運河漂滿艨*殘骸，八旗水師的蜈蚣旗在焦黑的桅桿上獵獵作響。

對岸鹽商別院的飛檐燃著熊熊大火，映得水面如同熔鐵。

"**！

"身后突然炸響滿語呼喝。

夏子皓僵在原地，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三個月前這具身體剛跟紅毛商人學過羅剎話，此刻竟聽懂了——那是在喊"河邊有活口"。

五匹戰(zhàn)馬踏碎瓦礫包抄而來，馬鼻噴出的白氣混著血腥味。

領頭的巴牙喇兵舉起虎槍，槍尖還挑著個孩童的虎頭帽。

夏子皓倒退著往河里挪，后腰突然撞上硬物——是半埋在淤泥中的佛郎機炮。

"噗！

"第一支重箭擦著耳廓釘進炮管。

夏子皓猛地撲向火炮基座，銹蝕的炮身竟被撞得微微偏移。

他這才發(fā)現炮口對準的正是清軍馬隊，引火孔里還塞著半截未燃的火繩。

騎兵們爆發(fā)出哄笑。

有人摘下馬鞍旁的燧石火鐮，故意在鎧甲上擦出火星。

夏子皓顫抖的手摸向炮膛，指尖觸到冰涼的顆?！故俏窗l(fā)射的霰彈！

當第三支箭射穿他左肩時，夏子皓用牙齒扯出了火繩。

燧石與火鐮碰撞的剎那，他想起大學軍訓時教官的話："佛郎機炮是后膛裝填，但容易炸膛..."轟！

二百枚鉛丸在五步距離噴薄而出，將三名騎兵連人帶馬撕成血霧。

另外兩騎受驚的人立而起，夏子皓趁機滾進運河。

冰涼的河水灌進鼻腔時，他看見對岸火光中浮現出史可法督師府的殘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