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撕開盛夏的晨霧時，林棲檸正踮著腳往三樓窗臺探身子。

藍釉陶盆在防盜窗邊緣搖搖欲墜，晨露順著薄荷葉尖滾落在她手背，像江予澈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那支碎鉆發(fā)夾般冰涼。

"江予澈你聾了嗎？

快接住花盆！

"樓下梧桐樹蔭里閃過白色校服衣角，少年抱著一摞競賽習題集抬頭。

晨光穿過他冷白皮膚上的細小絨毛，在睫毛投下扇形陰影："林棲檸，這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他尾音被油條攤的叫賣聲吞沒，青嶼鎮(zhèn)老街在七點三十分準時蘇醒，海鮮干貨的咸腥混著剛出爐的米糕甜香爬上三樓。

棲檸突然想起昨夜暴雨。

江予澈家陽臺的紫藤花被打落大半，此刻濕漉漉的藤蔓正纏著防盜窗鐵欄，像極了去年校慶話劇里她錯系在他頸間的緞帶。

陶盆突然傾斜，薄荷根系帶起的泥土簌簌落在少年肩頭，在他雪白校服上洇出星云狀的污漬。

"要死啊林棲檸！

"巷口修車鋪王叔的吼聲與瓷器碎裂聲同時炸響。

棲檸扒著防盜窗看見滿地碎瓷，薄荷清香裹著海風竄進鼻腔。

有片碎瓷恰好落在江予澈運動鞋尖，陽光透過藍釉在水泥地上投出孔雀尾翎般的紋路——那是江叔叔胃癌晚期時，在窯爐前守了三天三夜燒制的藍釉陶，釉料里摻了從青島帶回的貝殼粉。

"完了完了..."她拎著灑水壺往樓下沖，帆布鞋差點踩到散落的薄荷枝。

二樓陳奶奶養(yǎng)的橘貓從晾曬的床單后探出頭，被這場面驚得炸開尾巴。

江予澈蹲在碎片前像被按了暫停鍵，修長手指懸在刻著"J?L"的瓷片上微微發(fā)抖，指節(jié)處還沾著昨夜幫她修自行車鏈條留下的機油。

棲檸的道歉卡在喉嚨里。

這個符號他們再熟悉不過，初中時總有人在他們課本上畫這個曖昧的涂鴉。

最嚴重那次是在物理練習冊扉頁，江予澈用修正液涂了七層首到紙面起毛，而她紅著耳尖把整本練習冊喂給碎紙機，齒輪卡住時發(fā)出的哀鳴像極了此刻胸腔里的震顫。

"手。

"少年突然開口，沾著泥漬的指尖捏住她手腕。

棲檸這才發(fā)現(xiàn)虎口被瓷片劃了道血痕，方才被薄荷的清涼感麻痹了痛覺。

他的指甲修剪得過分整齊，邊緣還留著熬夜刷題的圓珠筆墨跡。

碘伏棉簽粗暴擦過傷口時，棲檸盯著江予澈顫動的喉結(jié)。

那里有顆小痣，隨著吞咽動作上下滑動，像她昨夜失眠時在天花板上數(shù)了整晚的星座光點。

"要不我賠你個新花盆？

東門陶藝坊最近...""不用。

"少年突然拽過她書包，抽走夾在英語書里的粉色信箋，"用這個抵債。

"他食指劃過信封口的火漆印，鳶尾花紋章在晨光里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

棲檸心臟停跳半拍。

那是昨天課間操時，隔壁班女生托她轉(zhuǎn)交的情書。

此刻江予澈用解剖青蛙般的嚴謹拆開信封，薄荷氣息隨著他靠近的動作漫過來，校服領(lǐng)口里漏出一截紅繩——系著她去年在**廟求的平安扣。

"林棲檸同學親啟？

字跡不像你的。

"他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食指彈了彈信紙。

棲檸突然注意到他腕骨內(nèi)側(cè)有道新月狀疤痕，是小學時替她擋下失控的秋千留下的。

"還給我！

"她撲過去搶信紙，撞翻玄關(guān)處的玻璃罐。

七彩玻璃珠滾落滿地，十七年來他們在這棟老居民樓制造過284次類似事故，但沒有哪次像現(xiàn)在這樣——江予澈的后背貼著她胸口，薄荷香混著洗衣粉的味道鉆入鼻腔，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硌得她鎖骨發(fā)疼。

少年忽然轉(zhuǎn)身，情書擦著她耳畔釘在墻上。

他眼尾那顆淡褐小痣在逆光中晃動，睫毛在臉頰投下的陰影像蝴蝶垂死的觸須："這么緊張，該不會是你自己寫的？

"蟬鳴聲驟然放大。

棲檸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海風掀起江予澈額前碎發(fā)，露出那道藏在發(fā)際線邊緣的傷疤。

五年級暑假他們偷騎大人的自行車，她環(huán)著他腰在沿海公路飛馳時，后座螺絲突然崩開。

現(xiàn)在他劉海每次被風吹起，都會露出這個見證過飛翔與墜落的印記。

"你神經(jīng)..."反駁被樓下的叫嚷聲切斷，王叔舉著掃帚沖進院子："倆小祖宗！

薄荷根都扎進我輪胎縫了！

"橘貓趁機叼走一片碎瓷，藍釉在它尖牙間閃爍如深海魚鱗。

江予澈突然輕笑出聲。

這是今早他第一個稱得上表情的波動，虎牙尖在唇縫稍縱即逝："今晚七點，天文館。

"他撿起沾著泥土的情書塞回她掌心，"用這個當門票。

"棲檸愣怔間，少年己經(jīng)蹲下身收拾殘骸。

他后頸第七節(jié)脊椎凸起如貝殼，隨著動作在陽光下起伏，像是隨時會張開翅膀。

那片刻著"J?L"的瓷片被他悄悄攥進掌心，鋒利的邊緣刺破皮膚，血珠滲進釉面裂紋，像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她在陶藝坊窗外瞥見的，窯火中漸漸成型的藍色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