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班地點，陳正國扯松領(lǐng)帶，朝樓梯口走去。

青河區(qū)**的老式掛鐘在走廊盡頭滴答作響。

他路過公示欄時看見自己的名字——“陳正國辦公室科員”。

前時此刻，這行字底下壓著的正是三天后那份“泄密通報”。

記憶如**般刺入腦海，他下意識攥緊了口袋里的U盤。

老地方是巷子口的小面館，玻璃櫥窗蒙著一層油霧。

蘇若雪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木桌前。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襯衫，發(fā)尾用一根紅皮筋扎著，正低頭撥弄桌上的醋瓶。

聽見腳步聲抬頭，她的眼睛立刻彎成月牙：“國哥，我要的涼面加了雙份花生。”

陳正國在她對面坐下，碗里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前世也是這樣的傍晚，他攥著那封匿名信沖進**，正撞見蘇若雪被庭長堵在走廊，對方指著她鼻子罵“不知好歹”。

后來她的工作證被收走，工資卡被凍結(jié)，連租的房子都被房東提前收回。

“**最近怎么樣？”他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面上卻笑得隨意。

蘇若雪說著，情緒有些激動，筷子尖在碗里劃出圈：“庭長侄子上周調(diào)來了民庭?！?br>
她忽然抬頭，眼尾微微泛紅，“昨天他把我整理的案卷撕了，說‘小丫頭片子懂什么’。今天又說我做的庭審記錄有錯別字，要拿到院務會公開批評。”

陳正國的后槽牙咬得發(fā)疼。

前世蘇若雪就是被這招拖垮的——先是工作失誤通報，接著當事人“恰好”送來兩盒茶葉，最后“人贓并獲”。

他盯著姑娘泛白的指節(jié)，喉嚨發(fā)緊：“明天開始，你每做完一份記錄就拍照片存手機。他要撕案卷，你就當場喊法警；說你錯別字，你就把原始錄音調(diào)出來對。”

蘇若雪愣住，筷子“當”地掉在碗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标愓龂皖^扒了口面，辣味竄上鼻尖，“若雪，有些事別自己硬扛?！?br>
他從褲袋里摸出個銀色U盤推過去，“這是近五年江州**的庭審記錄模板，你照著改格式，他挑不出錯?！?br>
面館的吊扇在頭頂嗡嗡轉(zhuǎn)，蘇若雪的手指輕輕碰了碰U盤。

她忽然笑了，眼眶卻更紅：“國哥，你好像……變了。”

變了嗎？陳正國望著她睫毛上的水光。

前世此刻，他還在為那份方案焦頭爛額，哪顧得上看她受委屈。

他伸手把她的涼面往面前推了推：“趁熱吃，涼了花生不脆。”

吃完面，陳正國帶著一絲憂慮回到家中。

此時已是八點，老式居民樓的燈泡在頭頂晃著昏黃的光。

他走進房間，坐在桌前，翻開抽屜最底層的筆記本——這是他重生后第三晚整理的“關(guān)鍵節(jié)點”，紙頁邊角已經(jīng)卷了毛邊。

他翻到“科技園區(qū)”那頁，筆尖重重戳在“2018年3月”幾個字上：

前世青河區(qū)錯過省級園區(qū)審批，就是因為當年的可行性報告數(shù)據(jù)滯后；

而今年年底，正是區(qū)**征集發(fā)展規(guī)劃的窗口期。

“得趕在年底前把報告框架立起來?！彼麑χ旎ò迥剜?，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

“需要聯(lián)系科技局的王科長，前世他負責過類似項目；還要拉上統(tǒng)計局的老劉，他手里有近十年的企業(yè)數(shù)據(jù)……”

第二天清晨，帶著一夜的思考，陳正國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

推開門就看見李明站在他桌前，背影像截黑黢黢的木樁。

對方手里捏著份文件，封皮上“老舊小區(qū)改造”幾個字刺得他眼睛疼。

李明緩緩轉(zhuǎn)過身，指甲在封皮上劃出一道白痕，嘴角掛著一絲只有他們倆才知道秘密的冷笑：“小陳來得早啊。”

“張主任讓我查昨天方案泄密的事。你抽屜沒鎖？”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正是陳正國昨晚留在桌上的初稿。

陳正國的太陽穴突突跳。

前世李明就是這樣，以“幫他保管文件”為由拿走鑰匙模子，后來往抽屜里塞的“泄密信”，用的正是這把鑰匙。

他彎腰拉開抽屜，故意讓金屬滑軌發(fā)出刺耳的響：“李主任說得對，以后得注意?！敝讣鈷哌^鎖孔時，他摸到一道新刮痕——果然，昨晚有人動過。

但就在他打開抽屜的一瞬間，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桌面一角——那里多了一枚藍色回形針，夾著一張不起眼的A4紙復印件。

他心頭一震：那是他昨夜故意留下的“備份”，里面埋下了幾處看似無關(guān)、實則能反向追蹤的數(shù)據(jù)陷阱。

午休時，陳正國揣著從樓下買的糖油粑粑敲開文員張麗的辦公室。

小姑娘正對著電腦揉眉心，見他進來立刻坐直：“陳哥？”

“聽說你昨天幫張主任整理了上半年的收文登記?！彼阉芰洗七^去，糖油粑粑的甜香混著油墨味在屋里彌漫，“我想查查去年的城建項目批文，你這兒有存檔嗎？”

張麗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頓。

陳正國瞥見她屏保是只圓滾滾的布偶貓，忽然想起前世她結(jié)婚時自己隨的分子錢——那時候她紅著眼說：“陳哥，其實李主任上周讓人調(diào)了你的入職檔案……”

“就查2016年的?！彼滞屏送拼?，“我?guī)湍惆堰@些分給隔壁小王她們？”

張麗咬了咬嘴唇，快速敲了幾個鍵：“李主任這兩天總問你起草文件的流程，還讓我把你近三個月的收發(fā)文記錄打出來……”

她突然噤聲，抬頭時眼睛亮得像星子，“陳哥，你昨天在會上的材料，我?guī)湍愣鄰陀×藘煞荽嬖诠脖P里。”

陳正國的后頸泛起熱意。

他拍了拍張麗的肩膀：“謝了，回頭請你喝奶茶。”

傍晚的風裹著槐花香鉆進**大院。

蘇若雪抱著個牛皮紙袋站在門口，見他過來立刻揚起下巴：“今天庭長侄子又要撕我案卷，我當場喊了法警?！?br>
她晃了晃袋子，“這是這月的庭審記錄照片，我按你說的存了云盤。”

陳正國接過袋子時觸到她掌心的薄繭。

前世此時，這雙手正攥著辭退通知書，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望著姑娘發(fā)亮的眼睛，喉結(jié)動了動：“若雪，過兩天我陪你去見院長?！?br>
“為什么？”

“因為……”他望著天邊的火燒云笑了，“因為有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br>
話音剛落，陳正國的手機在褲袋里震動。

是辦公室小王發(fā)來的消息：“陳哥，張主任讓你明早帶齊近三年的經(jīng)濟數(shù)據(jù)去他辦公室，說上級剛發(fā)了緊急通知?！?br>
他望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消息提示，嘴角慢慢勾起來。

該來的，終于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