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桌上睡覺的人睡眼惺忪地抬起頭，不耐煩地瞄了程銳一眼，嘟囔道：“誰啊，大清早的......”

“**?！背啼J表明了來意，“我來報到。”

“請問張繼華科長在嗎？”

泡茶的中年人轉過頭來看了程銳一眼，疑惑地問了句：“程銳？”后者點了點頭。

可他并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反身戳了戳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年輕工作人員，示意他去接待：“小王，你去給他辦一下入職手續(xù)?！?br>
小王被戳醒，一臉不爽地瞪了程銳一眼，然后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不耐煩地伸手說道：“材料。”

程銳并沒有在意，將準備好的材料遞交到對方手上。

小王拿出材料坐下，粗略地掃起了手中的材料，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意外的東西，抬起頭眼神揶揄地看了程銳一眼，嘴角揚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確認文件材料無誤后，便給程銳辦了入職手續(xù)。

“這是你的入職手續(xù)，節(jié)目研發(fā)部門在八樓。”小王將手續(xù)遞給程銳并沒有主動引路的意思，反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離開。

程銳皺著眉頭接過文件，意味深長地看了小王一眼后便轉身走出了人事科辦公室。

他前腳剛走，辦公室里的小王就抬起頭對著張繼華說道：“科長，我看這家伙好像是中央政法大學畢業(yè)的研究生啊，這種名校畢業(yè)的人才來咱們省電視臺工作是怎么想的？”

小王一臉的不解，在他的理解里面，這種名校畢業(yè)的研究生，怎么也能進個市直甚至省直的重點單位當個***啊，來他們一個事業(yè)單位干什么？

張繼華繼續(xù)搗鼓著手里的茶具，頭也不回地說道：“名校畢業(yè)只是敲門磚罷了，可若是沒人替你敲門，一樣進不了那些重點單位。”

言外之意，程銳只是一個沒什么門路的“落魄才子”。

張繼華回想起昨天臺長給他打的招呼，叮囑他一定要接待好這位名校畢業(yè)的年輕人。

他忽然咧嘴譏諷地笑道：“不過這小子倒是個明白人，知道那些金飯碗不好端，所以就跑咱們這兒當‘雞頭’來了?！?br>
“名校招牌在咱們這兒還算亮眼，只要熬個幾年資歷，混個先進啥的，也不是沒機會考到上頭去。我看臺長估計也是看他是個‘潛力股’，才讓咱特別關照下?！?br>
他并沒有往程銳的人脈力量上想，只是想著他或許是個躊躇滿志卻無處施展的年輕人，耍了些小聰明來他們這里工作。

通過事業(yè)單位當跳板參加公選進入行政機關的大有人在！他們臺里就出過不少！

他們這個暮氣橫秋的老電視臺，偶然間來了這么好的一個苗子，臺長叮囑他多加關照也在常理之中。

不過他才懶得關照，程銳自己該干嘛干嘛去，自己沒給他使絆子來點“傳統(tǒng)文化”就算是不錯了！

程銳一路來到八樓，廊道錯綜復雜，也沒個路牌指引，更沒有人幫忙引導；他在長廊里一直走到了盡頭，才看見了一塊刻著“節(jié)目研發(fā)部”的泛黃門牌。

節(jié)目研發(fā)部門同樣冷清，偌大的辦公室里只有三四個人在工位上，他們看見來了新人，也只是抬頭淡漠地看了一眼，就又低頭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他們或是在看電視劇，或是在研究彩票走勢，又或者是在瀏覽購物網(wǎng)站。

程銳忽然有些感慨，辦公室里掉漆的桌面，陳舊的電腦屏幕，墻上褪色的標語，甚至是積灰的文件，還有那些擺爛摸魚的同事，都與程銳心中的那個充滿熱血的“戰(zhàn)場”相去甚遠！

整個省電視**公大樓都彌漫著一股墮落的暮氣，看不見任何朝氣；渾身散發(fā)著能量的程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銳的眉頭微不**地皺起，他正要叩門詢問，一個大腹便便，穿著松垮polo衫的中年男子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一臉程式化笑容地問道：“你就是程銳吧？歡迎歡迎！”

程銳低頭瞥見了男人胸前的工牌——節(jié)目研發(fā)部主任：李天成。

“嗯，李主任好。”程銳點頭回應。

“好好好！”李天成熱情的握起程銳的雙手，滿臉笑容地歡迎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咱們部門已經(jīng)好久沒有新人來啦！沒想到今兒一來就是一個名校畢業(yè)的高才生！真是前途無量??！”

說著他就拉起了程銳走進部門，一邊走一邊介紹道：“咱們節(jié)目研發(fā)部呢，在臺里的地位那是相當重要滴！主要就是搞點前沿的理論研究，給臺里儲備點戰(zhàn)略級的節(jié)目創(chuàng)意，工作節(jié)奏上還是比較舒緩的，你先自己熟悉熟悉工作環(huán)境，感受感受咱們這里的氛圍！”

他將程銳拉到了一個窗邊的工位上：“你以后就在這里工作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問辦公室里的同事。”

“啪啪！”李天成清了清嗓子，拍了兩下手示意其他人起身，“都精神精神！起來歡迎歡迎新人！”

“這是程銳，他可是中央政法大學研究生畢業(yè)的高才生！從今日起，就正式歡迎加入我們?yōu)I海省電視臺節(jié)目研究部門這個大家庭了！”

聽到主任的介紹，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先后站起身來鼓掌歡迎。

“歡迎歡迎！”

“歡迎小程加入我們！”

“研究生啊！厲害厲害！”

每個人敷衍地做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說了幾句“請多關照”之類的客套話后便又迫不及待的坐回去干自己的事了。

程銳也沒在意，臉色平靜對著每個人都給予了禮貌的回應。

李天成對此似乎早已習以為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后對著程銳說了幾句：“小程你就放輕松，咱們部門還是相對比較輕松的，沒有什么工作壓力，你先熟悉幾天環(huán)境，到時候我再給你安排點工作?！?br>
說完他就轉身走進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并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里好不容易烘托起來的熱乎勁兒直接散架，一股更加濃重的慵懶散漫氣息瞬間彌散開來。

看著暮氣沉沉的工作環(huán)境，程銳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轉頭看著辦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每個人依然都在干著自己的事情，看劇的一直在對著屏幕傻笑，刷手機新聞的眉頭緊鎖像是在批閱奏章，還有一個看彩票的在做著“謹慎”的計算。

偌大的辦公室里沒有一個人在工作，即便是剛剛主任來了，也沒有絲毫掩飾的意思，依然各干各的。

這樣的工作環(huán)境何止是輕松，在程銳看來完全就沒有半點工作環(huán)境的氛圍！分明就是一種頹廢的等待，等待下班，等待退休，等待時間緩緩流盡......

結合李天成的言外之意，程銳甚至覺得他們整個部門目前很可能都沒有工作要做！

程銳試探性地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中年人，一個看上去資歷最深，部門里年紀最大的科員，王友德。

“前輩，咱們部門最近在做哪些工作項目？”

王友德正盯著屏幕上的紅藍走勢圖分析著彩票號碼，被程銳打斷后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慢吞吞地抬起了頭，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用著一雙渾濁懶散的眼睛上下打量起渾身充滿朝氣的程銳。

“呵?！彼D了幾秒后發(fā)出了一聲嗤笑，“小程啊，工作的事情先不用急?！?br>
“你這才剛來，都還沒坐下過呢，怎么就在想著工作的事啦？”

王友德還以為是年輕的新人急著通過工作表現(xiàn)自己；端起了桌上的保溫杯擰起了蓋子說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性子急，可是吧......”

他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然后抿了一口保溫杯里的茶繼續(xù)說道，“咱們目前沒啥項目需要做的?！?br>
“為什么？”程銳不理解的反問道。

“為啥？”

王友德臉上的笑意更甚了，他放下手里的保溫杯，敲打起桌面說道，

“咱們?yōu)I海電視臺已經(jīng)經(jīng)營了幾十年了，早就不是之前那個風光無限的全國標桿電視臺了！收視率全靠那幾個老掉牙的節(jié)目吊著命，效益也全指著廣告呢！”

“黃金時段全被那些節(jié)目塞滿了，剩下的時間段喂狗都嫌！不如多放點廣告提升點效益！畢竟蚊子腿也是肉嘛！咱還費那心思搞節(jié)目創(chuàng)新干什么？”

程銳皺著眉頭繼續(xù)問道：“可越是這種情況，不是越需要節(jié)目創(chuàng)新嗎？”

“一個好的節(jié)目，既能解決收視率的問題，也能同時增長效益。”

“哈哈哈哈哈！年輕人的理想很豐滿嘛！”王友德卻像是聽到一個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后才緩過來說道，“你說的道理確實是沒錯?！?br>
“咱們都想做出好節(jié)目做出成績！都想臺里好！”

他這句話剛說完，就突然收起了笑容，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長嘆了一口氣后語重心長地說道：“可是小程啊，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

“創(chuàng)新節(jié)目，那是需要臺里砸錢的，需要擔風險的！萬一搞砸了？誰來擔這個風險？”

說著他又湊近了點，小聲地說道：“就算真能有點起色，也沒人敢出這個頭，你可知道搞個新節(jié)目要動多少人的蛋糕？”

聽到“蛋糕”二字，程銳眉頭忽然不自然地擰緊，按在桌面的手也跟著攥緊，指尖在桌面劃拉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