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撞鬼神，莫犯天機——方才那兩道雷劈得太蹊蹺?！保~頭將青磚磕得咚咚作響：“月老爺爺顯靈了！信女日日供奉您老人家的長生牌，只求牽線時多賜些靈驗，將那紅線系得牢些、準些！”，幾個白發(fā)莊民也跟著伏地高呼：“咱們莊子要興旺了！姑爺和小娘子是神仙座前的金童玉女轉(zhuǎn)世，好生伺候著，月老定會降福扈家莊！祖宗積德啊，天大的祥瑞竟落在咱們這兒！太公，這姻緣拆不得！違了天意要遭災(zāi)的！”，林峰閉著眼暗笑：賭對了。。，恍若大夢初醒般抬起眼皮：“諸位……方才怎么了？”。，他拄杖喝道：“開西廂房布置洞房！叫灶上備齊九大碗，今夜全莊喝喜酒！”，林峰終于將憋在胸腔的那口氣緩緩?fù)鲁?。。，單憑扈三娘腰間那柄柳葉刀根本護不住自己。，廊柱旁的女子始終沉默。，目光如針尖般扎在他側(cè)臉上，眉間蹙起又舒展。
扈太公換上一副慈祥神色踱步而來：“賢婿祖籍何處？家中可還有親眷？”
林峰慌忙躬身，照記憶里戲臺上的模樣將右手壓在左手上——他不知這世間男子行禮本該左手覆右手。
九十度的折腰幾乎要對折他的脊梁。
“回岳丈，晚生乃蘭州人士。
父母早亡，如今孑然一身?！?br>他刻意咬重了西北邊陲的地名。
陽谷縣與蘭州隔著重重大山與黃河，這年頭連縣城都少有人走出百里，誰又能印證三千里外的虛實？何況那片土地曾陷于西夏鐵蹄，流民混雜本就是最好的掩護。
“蘭州？”
扈太公果然怔住，“那地方到陽谷怕是有三個月腳程。
賢婿如何流落至此？”
扈三娘沒等林峰出聲便蹙起眉：“爹，盤問得這般仔細作甚？倒像衙門里審犯人，仔細月老仙翁怪罪?！?br>林峰拱手道：“岳丈容稟。
西北邊地苦寒，又常受西夏滋擾。
雙親故去后，我便離了蘭州，立志要走遍大宋山河。
古人云：讀遍百家書，行盡萬里路。
泰山為五岳之尊，小可向往已久，此番本欲東行朝圣，不料途經(jīng)梁山泊時失足落水——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幸得三娘相救，這才進了扈家莊的門?！?br>扈太公捻須沉吟：“讀遍百家書，行盡萬里路……賢婿這話，倒有幾分深意?！?br>林峰心頭微動，原來這典故此時尚未流傳開來。
“岳丈過譽了。”
他垂首掩去神色。
扈三娘早攢了滿腹疑問，見父親還要開口，索性拽住林峰衣袖：“爹且去前廳照應(yīng)賓客，女兒有話同官人說?！?br>“胡鬧！”
扈太公瞪眼，“新婦這般拋頭露面成何體統(tǒng)？速去西廂候著！”
“偏不！”
紅綢袖口一揚，她已拉著人閃進茅屋。
屋內(nèi)光線昏沉，扈三娘反手掩上門，目光便釘子似的落在林峰臉上。
“別這般瞧我。”
林峰側(cè)身避開那視線，“看得人脊背發(fā)涼。”
“你先前那些把戲——都是裝的罷？”
她逼近半步，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刀柄。
雖瞧不出破綻，可女兒家的直覺在胸腔里咚咚敲著鼓。
林峰嘴角彎起個微妙的弧度，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你猜呢？”
話音里帶著氣人的輕快。
扈三娘眉梢剛揚起，忽被他捂住嘴。
習武之人本能要出掌，卻見他朝窗欞努嘴——紙窗上斜著一道佝僂的影子。
“墻外有耳?！?br>氣息掃過她耳畔。
這老不修！扈三娘掙開他的手，沖著窗外便喊：“爹，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還學那聽壁腳的勾當！”
“咳……老夫站乏了，扶墻歇歇腳?！?br>影子慌慌張張挪遠了。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她再度逼問：“究竟是不是真的？”
“真，比蚌殼里的珠子還真?！?br>這古怪比喻讓她怔了怔。
“休要糊弄我！”
她咬住下唇，“我不信！”
林峰攤開雙手：“既不信，何必追問？你只當它是真的便好。
總不想瞧我被捆上石頭沉進水塘罷？”
見她還要開口，他搶先截住話頭：“記著——話說多了總要出錯，話少了錯處便少，閉上嘴就永不會錯。
從今往后，昨夜種種就是天意，比淬過火的刀劍更真。
這對你我都好，明白么？”
扈三娘沉默片刻，終于頷首。
“既成了夫妻，我的行囊該還我了罷？”
他話鋒一轉(zhuǎn)。
為著那“五千銅錢走天下”
的荒唐念頭，他當初幾乎搬空了半個行囊。
兩部能照影的鐵**，會自己飛天的竹蜻蜓，四塊沉甸甸的“蓄雷石”
，還有能收日頭精火的折疊薄板。
更不提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藥、可隨身攜帶的布帳、夜里會發(fā)光的琉璃盞、指方向的羅盤、望千里的**、打火的鐵器。
最要緊的是那根電光棍。
在這拳頭說話的年月，懷里沒揣點保命的家伙，他睡夢里都要驚醒。
而鐵**里藏著更要緊的東西——描摹山川脈絡(luò)的秘圖，野外求生的法子，解悶的話本故事。
羊皮卷上還繪著更詳細的輿圖。
在這年月，一張精準的輿圖，抵得過千軍萬馬。
半個月里他試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
那女人卻像塊浸透油的青石，滑不沾手。
“當初說定的，東西歸我。”
扈三娘指尖繞著發(fā)梢，“救你性命，取你身外物，江湖規(guī)矩不是么？”
“何時定的規(guī)矩？”
林峰聽見自己喉嚨發(fā)緊。
“從梁山水邊撈你上來時，我問過?！?br>她眼里晃著窗欞透進來的碎光，“你閉著眼沒搖頭，便是認了。”
林峰覺得額角有根筋在跳。
昏迷的人要怎么搖頭？這女人是山魈修成了精不成？從前在紙頁間見她，倒不曾覺出這般刁鉆。
他垂下肩膀?！绷T了。
上回托你曬的棒槌黃，可曾晾透？還有那紅尖角的，是否存進了菜窖？”
想起那幾穗順手牽來的玉米，幾塊滾落腳邊的紅薯，竟成了撬動命運的楔子——把他從千年后拽到這汴梁城外。
既來之，總得尋條活路。
這兩樣物件，或許能在這片土地上扎下他的根。
“照你說的辦了。”
扈三娘舌尖輕掃過下唇，“只是那怪模怪樣的東西，真能入口？哪天煮來嘗嘗？”
話音未落，林峰已撲到她身前。
手指還沒沾到對方衣角，一股柔韌的力道便撞上胸口。
他踉蹌著退了三步才站穩(wěn)，袖口還殘留著掌風掃過的涼意。
“規(guī)矩些?！?br>她聲音里摻了警告。
林峰站直身子，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鑿出來：“聽著，那兩樣東西若是有閃失，莫說你我這輩子，只怕扈家莊上下、大宋萬里疆土，將來都要悔青腸子。
它們是這世間獨一份的火種——你碰壞了，我便拿命來抵。”
他沒提畝產(chǎn)千斤的數(shù)字。
信任像張脆紙，現(xiàn)在還不是捅破的時候。
即便眼前這女子可信，她身后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呢？
扈三娘怔了怔。
這書生此刻繃緊的脊背，竟讓她想起護崽的母狼。
她旋即惱起自己來——竟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懾住心神。
“既說重要，總得有個由頭。”
她別開臉，“莊稼再金貴，難不成比麥粟多收三五十斤？”
“信字怎么寫，你可明白？”
林峰忽然笑了，笑意卻凍在嘴角，“我的家當你不還，你的糧倉我不問。
咱們彼此彼此。
最后說一次——我那些物件嬌貴得很，碰壞了哪件……”
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我會拆了這莊子，一塊磚一塊磚地拆?！?br>扈三娘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后背莫名竄起一絲寒意。
那具單薄身軀里，仿佛真困著什么活物。
“拆莊子？”
她故意揚起眉梢，“讓你雙手單腿，你也近不得我身?！?br>話出口才發(fā)覺，自己竟在掩飾方才那瞬間的退縮。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扈三娘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峰那番話像釘子，楔進了她慣常的思慮里——刀鋒再利，能斬斷的終究有限，而藏在顱骨下的東西，卻能掀起無聲的滔浪。
門框邊投來一道瑟縮的影子。
是個梳著雙鬟的小婢，聲音細得像蚊蚋：“娘子，太公吩咐，席面已備妥，請娘子與……與姑爺移步?！?br>“曉得了，退下罷?！?br>扈三娘揮退丫鬟，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繁復(fù)的滾邊。
她沒再看林峰，轉(zhuǎn)身時裙裾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
扈家糧倉的閘板轟然洞開，白米細面如流水傾瀉而出。
莊戶們從晨光熹微忙到日頭高懸，長條木桌從莊頭擺到莊尾，碗碟碰撞聲混著孩童的嬉鬧，空氣里蒸騰著肥雞燉鵝的濃香。
這光景，倒比年節(jié)更喧騰幾分。
扈太公端坐主位，花白胡須隨著笑意輕顫。
他這回是真下了血本，仿佛要將女兒那場近乎兒戲的倉促成親，用實實在在的油水與排場，夯成鐵板釘釘?shù)氖聦崱?br>筷箸紛飛，笑語喧嘩的當口，消息卻像長了翅膀，撲棱棱掠過田野，先撞進了**莊的堂屋。
李應(yīng)正拈著棋子沉吟，仆從附耳幾句，他指間的黑子“啪嗒”
墜在棋盤上，驚散了滿盤局勢?！膘枥细纭@是迷了心竅不成？”
他起身踱步，眉頭擰成疙瘩，“祝家那頭猛虎，豈是容人捋須的？備馬！我須親自去問個究竟?！?br>幾乎同時，祝家莊正廳里，一只青瓷茶盞在地上炸開凄厲的脆響，瓷片混著茶湯四濺。
祝朝奉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扈家莊方向的手微微發(fā)顫：“前日才飲了我的酒，親口許下婚約！轉(zhuǎn)眼便自食其言，扈有德啊扈有德，你是將祝家顏面擲在地上踐踏！”
最年輕的祝彪，臉色漲得如同潑了血。
他自幼便認定了扈三娘，獨龍崗上誰人不知？多年守候，眼看佳期將至，竟被不知何處竄出的野漢截了去。
羞憤灼燒著肺腑，他猛地踏前一步：“爹！這口氣若咽下，兒子從此不必在崗上行走！我這就去扈家莊，討個公道！”
“三弟，稍安。”
祝龍按住他肩膀，眼底沉著思量，“扈伯父與父親多年生死交情，行事向來穩(wěn)妥。
此番突變，恐有內(nèi)情。”
?；Ⅻc頭，轉(zhuǎn)向跪在廳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報信莊客：“除了成親，可還有別的話傳來？”
莊客以頭觸地，聲音發(fā)緊：“回……回各位爺，確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