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沉，不知是來自晨或昏的光透過布滿濕滑苔蘚的腐化玻璃，照亮空中浮動的塵埃。

那光線泛黃，而更多的是發(fā)青，像數(shù)世紀前黑白照片上的色調(diào)，迷霧般在沉睡的屋中升起，盤旋，纏繞…依稀可見西周高墻表面紋飾繁瑣的壁紙，它們或干裂，或脫落，或霉化，記錄并昭示著這千百年來無常世界的干旱或洪澇。

墻上不僅有暗色墻紙，仍有邊框鍍金或鍍銀的油畫，金屬框上遍布劃痕，偶有**或小塊的脫落，露出鐵黑色內(nèi)里，內(nèi)里銹跡斑斑，開出朵朵赤紅銹花。

畫布上原有的圖形與填充的顏色經(jīng)氧化后己然模糊不清，但見顏色繁復(fù)柔和，線條詭異流暢。

盯著它，對，就像現(xiàn)在你做得這樣。

你是否覺得昏昏欲睡，是否又想起了被遺忘的、藏在記憶深處、那些孩提時代荒誕又柔軟的夢魘？

“吱呀”一聲會定時響起，不要害怕。

你只需抬頭，把視線從畫布上移開，就會發(fā)現(xiàn)聲音源自頭頂那微微搖晃的吊燈。

這種搖動極有規(guī)律，應(yīng)是來自無名的輕風(fēng)，就像陽光下的孩子們乘坐的秋千，他們發(fā)絲飄揚，或許你就在他們中間，他們那咯咯的笑聲猶在耳邊回蕩…那吊燈通體玉白，不過己經(jīng)落了太多層暗沉的灰塵，如同巨樹的年輪，記述著在黑暗中逶迤前行的荒涼時代。

它的形狀如同枝蔓，潮濕的木質(zhì)天花板是它的土壤，它生長著，伸展，發(fā)出微不可聞的**或是嘆息。

它是星空下的槲寄生，即使這里沒有星空，只有無垠，漆黑，冰冷的宇宙的永夜。

“嘩啦啦——”注意，這是很稀奇的聲音。

屏住呼吸，扭頭，不要讓腳下的木地板發(fā)出一點聲響，循著聲音來源望過去——這聲音來自一張布滿浮雕的棕紅楠木方桌，其上的一冊厚重古書。

它本沉寂了千年，此刻卻似是被飛速翻動，泛黃的書頁像是被縛在繭中的枯葉蝶，想掙脫卻因為氣力耗盡而奄奄一息。

書頁慢了下來，最終停下。

噓，別害怕，走近它。

我知道你很好奇，但要小心，不要驚動了什么。

很好，你做到了。

風(fēng)化的、一觸即碎的破舊書頁滲出擴散的墨跡，就像不小心在牛仔褲上洇開的奶漬。

閱讀它，讀出來，不認識就依次念出字母，我來告訴你是什么。

“Threwshotput zitaanza kesho”窗外雷聲轟鳴，一時間大雨如注，洪流似乎要再次淹沒干涸垂死的大地，像千百年前那樣。

可這次是生命的甘霖嗎？

我多希望淋汀族會像往常那樣雙手合十，念出含混咒語，他們身上的鈴鐺會隨風(fēng)叮當(dāng)作響。

可是不再有了，不會再有。

我們的文明早己在猛烈的洪水中溺斃，或在烈焰下燃成一捧灰燼。

書頁隨窗外掀起的大風(fēng)輕顫，那是要迎接新生命降臨而發(fā)出的顫栗，那是枯葉蝶用自身獻祭跳出的最后的生命之舞，那是對生命的敬畏，對生的無限恐懼。

屋中鬼魅幢幢，細瘦如枯枝的身影倒映在地板、墻壁、窗扇上。

他們又讓我想起布依國度那史無前例的，眾人參與的，神圣而又詭異的舞蹈了。

族人們，我的族人們，你們一定不會想到**族也會有失誤的那一天。

對不起，這都是后話。

我只是又想起了當(dāng)時的輝煌，就讓我再與你多說一會兒話吧，我親愛的朋友。

大雨胡亂砸向地面，皸裂的大地發(fā)出痛苦的低吼，屋中的鋼琴兀自響起，如同鬼獸哀鳴，窗外風(fēng)聲呼嘯，松動的窗子隨之左右晃動，尖銳的摩擦聲此起彼伏——這是我這么長時間以來聽到的最完美的交響樂了。

感謝你，我朋友，是你的到來打破了這萬年、萬籟的寂靜嗎？

現(xiàn)在，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你那句話的含義。

畢竟，我方才忘了說——進來的人永生永世都不會走出去，就算走出去，也只是軀殼。

至于你…你的軀殼足夠完美了，年輕人，你很榮幸。

喂，不要再怒目圓睜地掃視西周了，我無處不在。

在你陷入無盡的沉睡之前，我就悄悄告訴你那句話的含義。

噓…聽好。

“***即將誕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