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浸透了流沙河畔的蘆葦蕩。

篝火噼啪作響，映得沙悟凈擦拭禪杖的動作時明時暗。

值夜的孫悟空忽然按住金箍棒，火眼金睛盯住河灘上那個仰著腦袋的剪影。

"又開始了。

"他捅了捅誦經(jīng)的唐三藏。

只見豬八戒正對著滿月站立，九齒釘耙斜倚在肩頭。

銀輝落在他常年油污的衣領(lǐng)上，竟洗出了幾分皎潔。

那雙總在食物上打轉(zhuǎn)的瞇縫眼此刻盛著整條銀河，連呼哧帶喘的鼾聲都化作了綿長安穩(wěn)的呼吸。

"八戒。

"唐僧輕喚，"你這兩日總在子夜起身望月，可是有心事？

""今晚月亮真亮啊..."豬鬣間的涎水印還沒干透，聲音卻像被山泉洗過，"像廣寒宮檐角的夜明珠。

"悟空翻身躍起："昨夜這**還說月紋像誰裙裾的繡樣，白晝問他廣寒宮門朝哪開，倒說不如問御膳房灶臺有幾口！

"八戒忽然抬手虛指月暈："你們有瞧見么？

玉兔在搗藥。

那杵聲該是咚——咚咚三輕一重，伴著桂葉落地的脆響。

"沙僧突然插話："二師兄今早還說月宮必是芝麻糖餅砌的呢。

"夜風(fēng)卷起八戒褪色的僧袍，他解下腰間酒囊仰頭飲盡——那里面分明只是山澗清水。

喉結(jié)滾動時，有晶瑩落在鬃毛上："她該提著絳紗燈走過回廊了，琉璃盞里養(yǎng)著新折的桂枝。

"唐僧捻動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看見八戒瞳孔里月輪在微微顫抖，仿佛映出某個真正存在的翩躚身影。

"她是誰？

"孫悟空冷不丁發(fā)問。

"她是..."八戒眼底銀輝突然碎裂，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咦？

俺老豬怎么在河灘喝涼水？

"黎明咬破黑暗時，師徒三人守著鼾聲如雷的八戒。

悟空從他皺巴巴的衣襟里拈出半片干枯桂花，昨夜他們分明見過那指縫間根本空無一物。

"師父，這**莫不是中了邪？

"唐僧卻望向天邊將逝的月痕："或許我們該去廣寒宮求個分明。

"此時八戒在夢里正走過白玉階，三十六重天外飄來熟悉的冷香。

他對著云海那端模糊的虹影躬身作揖，寬大的袖口卻忽然落出幾粒凡間的棗泥糖。

八戒伸手向那幾粒墜落的棗泥糖撈去，指尖卻穿透了糖塊，仿佛在觸碰水中的月影。

糖粒在云氣中化作細碎的金粉，飄散時帶起一陣奇異的桂花香風(fēng)。

“天蓬...”風(fēng)里傳來似有若無的呼喚，驚得八戒一個激靈。

這聲音像極了月宮里那位，可又帶著他從沒聽過的溫柔。

“誰在叫俺？”

他慌忙西顧，云海翻涌間仿佛看見一抹熟悉的霓裳羽衣。

但定睛看去，只有孫悟空蹲在巖石上啃桃子發(fā)出的咔咔聲。

當晨光刺破云層，八戒猛地坐起，發(fā)現(xiàn)自己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掌心里竟真躺著幾粒棗泥糖，糖紙上還沾著露水。

“**做春夢還流哈喇子？”

孫悟空吐掉桃核，金箍棒卻己悄悄握在手中。

唐僧輕嘆：“八戒，你昨夜又在月下站到三更?！?br>
“啊…俺老豬就記得...記得...”八戒**腦袋，突然瞪圓眼睛，“咦？

這糖哪兒來的？”

沙僧默默遞過禪杖，銀白的杖身上不知何時沾染了幾點金粉，正隨著日照漸漸消退。

更奇的是，八戒的僧衣前襟竟別著一小枝帶著露珠的桂花，清香撲鼻。

“怪了怪了！”

八戒手忙腳亂地拍打衣裳，“定是那猴子戲弄俺！”

孫悟空卻罕見地沒有反駁，火眼金睛死死盯著那枝桂花：“這月宮桂枝...帶著太陰星君的仙氣。”

正當眾人驚疑不定時，八戒突然抱住腦袋。

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在他腦中閃現(xiàn)——琉璃盞中蕩漾的瓊漿，搗藥玉兔的三輕一重杵聲，還有某個朦朧身影轉(zhuǎn)身時曳地的飄帶...“師父！”

他驚慌失措地抓住唐僧的衣袖，“俺好像真中邪了！

方才看見個姑娘在云里頭對俺笑...”話音未落，他懷中的棗泥糖突然騰空而起，在朝陽下拼成一道彎月形狀。

每粒糖都折射出奇異的光暈，光中隱約有宮闕樓閣，有翩翩起舞的廣袖，還有——“天蓬元帥?！?br>
這次的聲音清晰得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道金光突然收攏，在八戒額間印下一個淡淡的月牙痕，又轉(zhuǎn)瞬即逝。

唐僧手中的佛珠突然斷線，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滾落河灘，每顆都映出天空中尚未隱去的月亮。

“悟空?！?br>
唐僧俯身拾起一顆珠子，“我們該加快行程了?！?br>
八戒還在呆呆摸著額頭發(fā)愣，那聲“天蓬元帥”像把鑰匙，在他心鎖里轉(zhuǎn)出陣陣酸楚的歡喜。

他偷偷攥住衣襟上的桂花枝，忽然覺得這香氣熟悉得讓人想哭。

而遠在三十六重天外，嫦娥倚著月桂樹輕輕嘆息，掌心里幾粒凡間的棗泥糖正在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