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三輪車銹蝕的輻條間，林秋生隔著灰撲撲的鏡片瞇起眼。

后街舊貨市場飄著煤爐嗆人的煙氣，三輪車斗里堆著缺腿的藤椅、印著"獎給先進生產者"的搪瓷缸，還有臺紅燈牌收音機正沙啞地唱著《牡丹之歌》。

"同學看看？

這都是抄家退回來的老物件。

"攤主蜷在帆布馬扎上，軍綠膠鞋底沾著菜市場的泥漿。

他掀起汗衫下擺擦汗時，露出腰間一道蜈蚣狀的舊疤。

林秋生的目光被那面銅鏡攫住了。

巴掌大的鏡面蒙著層青灰，纏枝蓮紋邊框卻亮得反常。

當他指尖觸到冰涼的銅胎時，耳膜突然灌進尖銳的蜂鳴。

鏡中倒映的夕陽像被打散的蛋黃，無數張慘白人臉在銅銹中浮沉，最清晰的是個穿斜襟襖的老婦——她深陷的眼窩里淌著瀝青般的黏液。

懷里的雷擊木**驟然發(fā)燙。

這是爺爺咽氣前塞進他手里的，棗木表面密布著閃電狀的焦痕，據說是在戊子年大旱時被天雷劈中的古樹所制。

"三十塊，童叟無欺。

"攤主吐出的煙圈混著口臭撲來，黃板牙縫里卡著韭菜葉。

他身后磚墻上糊著的《廬山戀》海報己褪成粉白色，畫中戀人接吻的位置被煙頭燙出個焦黑的窟窿。

林秋生摸出食堂飯票："學生證押這兒，下周......"銅鏡突然震顫起來。

墨汁般的霧氣從鏡框縫隙滲出，凝成枯枝似的五指，順著攤主褲管蜿蜒而上。

不過三次心跳的時間，攤主渾濁的眼白爬滿蛛網狀血絲，脖頸暴起的青筋里似有活物在蠕動。

"當心！

"林秋生抄起車斗里的搪瓷臉盆扣住銅鏡。

臉盆底面印著的紅雙喜驟然發(fā)黑，鐵皮發(fā)出指甲抓撓玻璃的刺響。

攤主喉頭滾出老嫗的尖笑，抄起裁紙用的三角刀猛撲過來，刀刃在暮色中劃出森冷弧光。

"刺啦——"刀尖擦著林秋生耳際掠過，將三輪車篷布撕開尺長的裂口。

他踉蹌著撞翻藤椅，車斗里散落的《大眾電影》雜志嘩啦啦飛散，封面上穿泳裝的張曉敏畫像被裁紙刀捅了個對穿。

腥甜在口腔漫開，林秋生咬破舌尖，混著唾沫的血水噴在**上。

棗木紋路泛起金紅微光，映出攤主眉心一團翻涌的黑霧——那東西正從七竅往腦髓里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橫拍在對方天靈蓋，木胎與顱骨相撞竟發(fā)出鐘磬之聲。

黑霧尖嘯著縮回銅鏡，攤主爛泥般癱倒在地，*部漫開可疑的濕痕。

林秋生扯過雜志蓋住他下身，這才發(fā)覺自己后背的的確良襯衫己緊貼在脊梁上。

暮色染紫了柏油路面，遠處理發(fā)店的音箱飄來鄧麗君甜膩的歌聲。

林秋生用校服裹住銅鏡往宿舍狂奔，卻在拐角撞上個抱書的女生。

鏡框磕在墻面的瞬間，他清晰聽見里面?zhèn)鱽碇讣坠尾敛ＡУ穆曧憽?br>
"同學你......"女生后退半步，《線性代數》封皮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她馬尾辮梢掃過手鉤蕾絲衣領，藍底白字的?；丈?華北工大"西個字閃著微光。

林秋生突然僵住了。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磚墻上。

在他腳踝位置，一團不屬于任何人的陰影正如藤蔓般攀附而上。

銅鏡在校服包裹中劇烈震顫，鏡面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孩童血手印，每個掌紋都清晰得駭人。

"快走！

"他轉身沖進路邊的公共廁所。

年久失修的木門在身后砰然閉合，插銷銹得只剩半截鐵棍。

林秋生摸黑退到洗手池邊，鏡中老婦的面容正從銅銹里浮凸出來。

最后一個隔間的水龍頭滴答作響，瓷磚縫隙滲出瀝青狀的黏液，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

黑霧凝成實體時帶著舊棉絮**的腥氣。

老婦人裹腳布拖過潮濕的水泥地，三寸金蓮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焦黑的腳印。

她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烏黑牙齒："小相公......來幫老身梳頭啊......"林秋生反手摸到窗臺半塊板磚，卻見老婦枯爪般的手掌己按在他胸口。

校服口袋里的**突然自發(fā)躍出，在空中劃出北斗七星軌跡。

金光炸裂的剎那，他看見老婦后頸浮現(xiàn)出朱砂寫的生辰八字——那日期竟與自己出生證明上的完全一致。

隔間門板突然傳來三聲叩響。

"同學，需要幫忙嗎？

"是那個女生的聲音，此刻卻裹挾著某種非人的空靈回響。

老婦的獰笑凝在臉上，黑霧如退潮般縮回銅鏡。

林秋生轉頭看向聲源處，發(fā)現(xiàn)門縫下漫進的月光里，赫然有兩道影子在糾纏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