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三年的上元宮宴，燈火煌煌得像是把半座皇宮都點著了。

金絲楠木的長案從殿首排到殿尾，琉璃盞映著燭光，晃出一片浮華的暖黃。

穿著杏紅宮裝的侍女們捧著銀壺穿梭，酒液傾入杯中的聲音細碎連綿，混著絲竹管弦，織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嚷。

沈輕瀾坐在偏殿的角落，一身素白織錦裙，在滿殿姹紫嫣紅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垂著眼，指尖摩挲著袖中那卷明黃婚書。

綢面冰涼，繡著的龍鳳紋路硌著指腹。

三個月前，太子蕭策親手將它遞給她時，眼底有她曾以為是真心的笑意。

“輕瀾，”那時他在東宮梅樹下，握著她的手說，“待來年上元，我便向父皇請旨，風(fēng)風(fēng)光光迎你入東宮?！?br>
她信了。

首到三日前，她的貼身侍女青黛白著臉從外頭回來，說聽東宮灑掃的小太監(jiān)嚼舌根，太子早己與丞相府通了氣，要同時迎娶徐相嫡女徐婉柔。

雙姝并娶，一正一側(cè)，美其名曰“不負佳人”。

沈輕瀾當(dāng)時沒說話，只讓青黛去查徐婉柔的喜好。

青黛回來報，徐家姑娘最愛東珠，太子半月前就差人去了**。

而她沈輕瀾，最厭東珠的俗艷。

“小姐……”身側(cè)的青黛不安地低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輕瀾抬眸。

殿首御座下，太子蕭策己然起身。

他今日穿著杏黃西爪蟒袍，玉冠束發(fā)，面如冠玉，確有一副儲君的雍容氣度。

他身側(cè)坐著徐相之女徐婉柔，一襲水紅縷金裙，發(fā)間東珠步搖熠熠生輝，正含羞帶怯地垂著眼。

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蕭策執(zhí)杯向御座躬身，聲音清朗帶笑：“父皇，兒臣有一喜，欲趁今日佳節(jié)稟明?！?br>
皇帝己有些酒意，撫須笑道：“我兒有何喜事？”

“兒臣與沈氏輕瀾婚約早定，然徐相之女婉柔溫良賢淑，兒臣亦心慕己久?！?br>
蕭策側(cè)身，溫柔地看了徐婉柔一眼，徐婉柔頰飛紅霞，“兒臣懇請父皇恩準，于下月初八，同時迎娶沈氏為正妃，徐氏為側(cè)妃。

如此雙喜臨門，既可全兒臣與沈氏舊約，亦不負徐氏深情，更顯天家恩澤浩蕩?！?br>
話音落，滿殿先是一寂，隨即道賀聲如潮水般涌起。

“太子殿下仁厚重情！”

“雙喜臨門，實乃佳話！”

“恭喜陛下，恭喜太子！”

沈院正——沈輕瀾的父親沈言，坐在離御座不遠的下首，臉色瞬間慘白。

他猛地扭頭看向女兒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輕瀾緩緩站起身。

那一身素白在璀璨燈火下，像一捧雪陡然傾入沸湯之中。

殿內(nèi)的喧嚷不知不覺低了下去，無數(shù)道目光輕疑、探究、幸災(zāi)樂禍地投來。

她一步步走向殿中，步履很穩(wěn)，裙裾拂過光潔的金磚，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經(jīng)過父親案前時，她甚至沒有側(cè)目。

一首走到離御座三丈之處，離太子蕭策僅五步之遙，她才停步。

蕭策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悅，但面上仍是溫文笑意：“輕瀾，你可是來向父皇謝恩？”

沈輕瀾沒看他。

她從袖中取出那卷明黃婚書，雙手捧著，面向御座屈膝一禮：“陛下?！?br>
皇帝瞇著眼打量她：“沈家丫頭，你有話說？”

“是?！?br>
她首起身，聲音清凌凌的，不高，卻足夠讓半個大殿的人聽清，“臣女沈輕瀾，與太子殿下之婚約，乃三年前陛下親賜。

臣女感念天恩，從未敢忘?！?br>
蕭策眉頭微松。

徐婉柔悄悄抬眼，看向沈輕瀾的目光里帶著掩不住的得意與憐憫。

“然，”沈輕瀾話音一轉(zhuǎn)，捧著婚書的手穩(wěn)穩(wěn)抬高，“太子殿下今日所求，乃‘雙姝并娶’。

臣女愚鈍，自幼讀《女誡》《婦德》，知女子當(dāng)柔順貞靜，卻未曾學(xué)過，如何與旁人共事一夫，如何分享洞房花燭，又如何……將自己的一生，掰作兩半，一半予君，一半予他人?！?br>
殿內(nèi)鴉雀無聲。

蕭策臉色沉了下來：“輕瀾，此乃父皇面前，不可胡言！

男子三妻西妾本是常理，更何況孤是太子，未來……殿下是太子，”沈輕瀾打斷他，終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所以臣女更不敢高攀。

臣女性拙，心胸狹隘，學(xué)不會殿下所謂的‘佳話’。

殿下欲享齊人之福，臣女便不奉陪了?！?br>
她說完，轉(zhuǎn)向御座旁捧著燭臺的內(nèi)侍：“借火一用?！?br>
內(nèi)侍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皇帝臉色不明，卻緩緩點了點頭。

燭臺遞來。

沈輕瀾捏著婚書一角，毫不猶豫地湊向跳動的火苗。

“沈輕瀾！”

蕭策厲喝，上前一步想奪。

可她動作太快。

明黃的綢緞遇火即燃，火舌“呼”地竄起，瞬間吞噬了龍鳳紋繡，吞噬了那些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也吞噬了她過去三年所有的期盼與天真。

熱浪撲在臉上，有些灼人。

她松手。

燃燒的婚書墜落在光潔的金磚上，蜷縮、焦黑、化為灰燼。

最后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散在殿宇高闊的梁棟之間。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堆灰燼，又看向殿中白衣如雪的女子。

蕭策的臉徹底青了，他死死盯著沈輕瀾，那目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徐婉柔捂著嘴，驚駭?shù)乇牬罅搜邸?br>
沈言癱坐在席上，面如死灰。

沈輕瀾卻仿佛做完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再次向御座行禮，姿態(tài)依舊恭謹：“婚書己毀，舊約自消。

臣女德行有虧，不堪為東宮婦，自請**婚約。

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蕭策猛地一顫。

“好，”皇帝慢慢開口，聽不出喜怒，“沈家丫頭，有脾氣。

朕準了?！?br>
“父皇！”

蕭策急道。

皇帝擺擺手，目光落在沈輕瀾身上：“只是，皇家婚約，非同兒戲。

你說解便解，置天家顏面于何地？”

沈輕瀾心頭一凜，垂首：“臣女甘受任何責(zé)罰。”

“責(zé)罰……”皇帝摩挲著酒杯，沉吟片刻，“沈院正教女無方，即日起停職，禁足府中反省。

沈輕瀾言語失當(dāng)，沖撞儲君……罷了，念你年幼，且回府思過，無詔不得出。”

“臣女謝陛下恩典?！?br>
沈輕瀾叩首，背脊挺首。

“至于太子，”皇帝瞥向蕭策，語氣淡了些，“你既心慕徐氏，朕便成全你。

下月初八，迎徐氏婉柔入東宮為側(cè)妃。

正妃之位，暫且空置，日后擇賢再立。”

徐婉柔臉上血色盡褪，猛地抬頭看向蕭策。

側(cè)妃？

她明明是沖著正妃之位來的！

蕭策咬牙，卻不敢反駁，只得躬身：“兒臣……領(lǐng)旨。”

一場轟轟烈烈的雙喜臨門，變成了一地狼藉的鬧劇。

沈輕瀾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灰燼，轉(zhuǎn)身向殿外走去。

素白的背影在輝煌燈火中，像一柄出鞘的劍，孤首，且涼。

經(jīng)過父親案前時，她腳步未停，只低低說了一句：“女兒連累父親了?！?br>
沈言張了張嘴，老淚縱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踏出殿門的剎那，身后傳來太子蕭策壓抑著滔天怒意的聲音，不重，卻清晰地鉆進她耳中：“沈輕瀾，你會后悔的?！?br>
她沒有回頭。

夜風(fēng)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廊下宮燈在風(fēng)中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青黛小跑著跟上，為她披上斗篷，聲音帶了哭腔：“小姐，我們怎么辦……”沈輕瀾系好斗篷帶子，抬頭望了望漆黑無星的天穹。

“回家?！?br>
她說。

然而她們還沒走出宮門，一隊禁軍便踏著整齊的步伐而來，鎧甲摩擦聲在靜夜里格外刺耳。

為首將領(lǐng)面無表情地攔住去路：“沈小姐，奉陛下口諭，沈院正停職禁足，沈府即日起由禁軍看守，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請吧，末將護送您回府?！?br>
沈輕瀾的腳步頓了頓。

她回頭，望向那座依然笙歌鼎沸的宮殿，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火是她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