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沒把那顆碎了的念珠當(dāng)回事。

她蹲下身，用掃帚把那撮灰攏了攏，掃進(jìn)簸箕里，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要干幾遍。

“可惜了。”

她又說了一遍，但語氣里聽不出多心疼，“本來能頂一次摔跤或者掉錢包的?！?br>
我杵在原地，還盯著剛才念珠掉的位置。

青石板上干干凈凈，連點(diǎn)灰印子都沒留下。

“奶，”我喉嚨發(fā)緊，“那珠子……是從哪來的？”

“燈里煉出來的?！?br>
奶奶把簸箕靠墻放好，“我不是說了么，這燈會煉東西。

執(zhí)念越深，煉出來的珠子越有用。”

“那剛才……是為啥突然煉出來一顆？”

奶奶擦擦手，看了我一眼：“因?yàn)槟?。?br>
“我？”

“你靠近燈，吊墜發(fā)燙，這是有東西在警告你——?jiǎng)e碰?！?br>
奶奶走到條案前，指著那盞銅燈，“但你是傳人，燈認(rèn)你。

所以它吐了顆珠子出來，算是個(gè)見面禮?！?br>
我聽得云里霧里：“燈……認(rèn)我？

它有意識？”

“有沒有意識，我說不清。”

***手撫過燈身，“但咱家七代人的血，都滴進(jìn)過這盞燈。

你說它記不記得？”

我后背竄起一股涼氣。

“行了，別愣著。”

奶奶轉(zhuǎn)身往廚房走，“今天的功課還沒做呢?！?br>
“啥功課？”

“認(rèn)鄰居?！?br>
我以為她要帶我去串門，結(jié)果是讓我坐在天井里，看。

看院子，看墻頭，看屋頂，看樹影。

“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鼻子聞?！?br>
奶奶搬了個(gè)小板凳坐我旁邊，“吊墜現(xiàn)在啥感覺？”

我摸了摸：“溫的，跟體溫差不多?！?br>
“那就說明現(xiàn)在干凈?！?br>
奶奶說，“等會兒要是溫度變了，你得馬上告訴我，變成啥樣了，在哪個(gè)方向變的?！?br>
“這有啥用？”

“教你認(rèn)氣?！?br>
奶奶瞇著眼看西廂房的屋檐，“人氣，鬼氣，煞氣，晦氣……都不一樣。

你現(xiàn)在看不見，但吊墜能感覺到。

它就是你另一雙眼睛?！?br>
我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做了。

天井里安靜得嚇人。

老宅在巷子最深處，外頭的動靜傳進(jìn)來都悶悶的。

陽光慢慢爬到頭頂，曬得人發(fā)昏。

我盯著院墻邊那棵老槐樹看，看久了，總覺得樹影里有東西在動。

是風(fēng)嗎？

可樹葉子都沒晃。

“奶，”我小聲說，“槐樹那邊……是不是有東西？”

“感覺到了？”

奶奶沒轉(zhuǎn)頭，“吊墜啥溫度？”

我仔細(xì)感受：“好像……熱了一點(diǎn)？”

“不是好像。”

奶奶說，“就是熱了。

現(xiàn)在是多少？

皮溫還是肉溫？”

我分辨了一下：“皮溫，能忍?！?br>
“那就是小鬼小怪，不用怕?！?br>
奶奶終于轉(zhuǎn)頭看過去，“那底下埋過一只黑貓，死得冤，魂兒一首沒散。

年年這時(shí)候都要鬧騰幾天?！?br>
“那咋辦？”

“不用辦。”

奶奶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從門后頭抓了把米，朝槐樹根那兒撒了一把，“給它口吃的，它就安生了?！?br>
米粒落在土上，有幾顆滾進(jìn)了磚縫。

幾乎是立刻，我鎖骨下的吊墜降溫了。

從溫?zé)嶙兓匚?，像有誰把火苗吹小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完了？”

“完了?！?br>
奶奶拍拍手上的灰，“大多事都這么簡單。

給口吃的，給個(gè)住處，說兩句好話。

它們也不是都想害人，就是沒地方去，沒人理，憋得慌。”

我忽然覺得，這跟我想象的捉鬼驅(qū)邪完全不一樣。

沒有符紙亂飛，沒有桃木劍比劃，就是撒把米。

“那要是……碰到想害人的呢？”

奶奶臉上的輕松神色褪去了。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

“那就得見血了?！?br>
我沒敢往下問。

下午，奶奶教我畫符。

不是用黃紙朱砂，是用手指蘸水，在石桌上畫。

“凈心咒的手印。”

她抓著我的右手，食指伸首，其他手指蜷起來，“這樣，在空中畫。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心里默念咒文?！?br>
“啥咒文？”

“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

奶奶念得很慢，每個(gè)字都咬得很清楚，“驅(qū)邪縛魅，保命護(hù)身。

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br>
我跟著念，舌頭打結(jié)。

“不是用嘴念，是用心念?！?br>
奶奶糾正我，“你想著你要護(hù)的那個(gè)人，或者你要鎮(zhèn)的那個(gè)東西。

念頭越純，咒越靈?！?br>
我試了幾次，畫得歪歪扭扭。

奶奶也不急，就坐在旁邊看著。

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天井里的溫度慢慢降下來。

畫到第八遍的時(shí)候，我手指尖突然麻了一下。

像過電，很輕微，但確實(shí)有。

“感覺到了？”

奶奶問。

“嗯……手指麻?！?br>
“那就是摸到門邊了?！?br>
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

我又畫了幾遍，每次指尖都會麻一下，越來越明顯。

到后來，我甚至能感覺到空氣里有種細(xì)微的阻力，像在水里劃動手指。

“停吧。”

奶奶說，“今天到這。”

“為啥？

我正有感覺呢?！?br>
“貪多嚼不爛?！?br>
奶奶站起來，活動活動腰，“再說，天快黑了。”

我抬頭看天。

可不是么，太陽己經(jīng)西斜，天空泛起橙紅色。

巷子那頭傳來收攤的叫賣聲，誰家在炒辣椒，嗆人的味道飄過來。

“晚上……”我猶豫著問，“晚上有啥要注意的不？”

“有?！?br>
奶奶轉(zhuǎn)身往廚房走，“天黑之后，別出堂屋門。

要是聽見有人敲門，別應(yīng)聲。

要是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她頓了頓。

“更別應(yīng)?！?br>
我的心提了起來：“為啥？”

“因?yàn)樘旌谥螅瑏淼牟灰欢ㄊ侨?。?br>
***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混著洗菜的流水聲，“你剛?cè)腴T，身上的味還沒斂干凈，容易招東西。”

“啥味？”

“活人氣，還有……”水聲停了，“燈油味?！?br>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吊墜。

晚飯很簡單，稀飯饅頭，炒了個(gè)青菜。

奶奶吃得少，我也沒胃口。

堂屋里的燈早早點(diǎn)了——不是那盞銅燈，是普通的電燈泡，瓦數(shù)很低，昏黃昏黃的。

天黑透之后，老宅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堂屋角落那只老座鐘的滴答聲。

秒針每走一格，都像踩在我神經(jīng)上。

奶奶在廂房睡了。

她說頭幾天得讓我自己適應(yīng)適應(yīng)。

我坐在堂屋的太師椅里，手里攥著那個(gè)五帝錢陣，脖子上吊墜微微發(fā)溫。

條案上的銅燈在昏光里泛著幽暗的光澤，燈盤里的念灰平整如鏡。

時(shí)間一點(diǎn)點(diǎn)熬過去。

九點(diǎn)，十點(diǎn)，十一點(diǎn)。

座鐘“鐺”地敲了一下。

子時(shí)了。

我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shí)候——“嗒。”

一聲輕響。

我猛地睜眼。

聲音是從院子里傳來的。

像小石子掉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嗒……嗒……”又兩聲，間隔均勻。

不是石子。

更脆，更像……指甲敲擊。

我慢慢從椅子上滑下來，蹲下身，透過格扇門的縫隙往外看。

天井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白慘慘的。

院子空蕩蕩的，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張牙舞爪。

什么都沒有。

我松了口氣，準(zhǔn)備站起來。

就在這時(shí)候，我看見槐樹影子里，多了一小團(tuán)黑影。

不是樹影的一部分，是獨(dú)立的，蹲著的，輪廓像只貓。

但它比貓大，又比狗小，就那么蹲在樹根那兒，一動不動。

吊墜的溫度開始爬升。

從微溫到溫?zé)?，到熱，到燙。

我手心冒汗，攥緊了五帝錢陣。

那團(tuán)黑影動了。

它慢慢站起來——不是西腳著地，是兩腳。

像人一樣站起來，但姿勢很怪，佝僂著，頭低著。

然后它轉(zhuǎn)過身，面朝著堂屋的方向。

月光照不到它的臉，只能看見一個(gè)模糊的黑影輪廓。

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吊墜燙得我開始冒汗。

黑影開始移動。

不是走，是飄，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滑過來。

它繞過水缸，穿過晾衣繩的陰影，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看見了它的眼睛——兩點(diǎn)微弱的綠光，在黑影頭部的位置，幽幽地亮著。

“奶……”我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發(fā)不出聲。

黑影停在門檻外。

隔著一道木門檻，我們“對視”。

它抬起一只“手”——不是手的形狀，更像是一團(tuán)蠕動的黑影——搭在了門檻上。

“嘶……”極輕的嘶氣聲，像漏風(fēng)的破風(fēng)箱。

吊墜在這一刻燙到了頂點(diǎn)。

我感覺鎖骨那塊皮膚要燒起來了，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我咬緊牙關(guān)，舉起手里的五帝錢陣，對著門檻的方向。

我不知道這玩意兒怎么用，只能瞎比劃。

黑影頓了頓。

然后它慢慢、慢慢地，把那只“手”縮了回去。

它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退到院子中央，它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兩點(diǎn)綠光閃爍了一下——然后身形開始變淡，像墨汁滴進(jìn)水里，化開，消散。

幾秒鐘后，院子里又空了。

只有槐樹的影子，和滿地的月光。

吊墜的溫度開始下降。

燙，熱，溫?zé)幔亍?br>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手還在抖，五帝錢陣的紅線被我攥得變了形。

座鐘“鐺”地敲了第二下。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那一切，只過了一分鐘。

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奶奶走出來，披著件外套，臉上沒有一點(diǎn)睡意。

她走到我身邊，蹲下，看了看我手里的五帝錢陣，又看了看我脖子上還在微微發(fā)紅的皮膚。

“見著了？”

她問。

我點(diǎn)頭，說不出話。

“啥樣？”

“黑的……像貓……會站著走……眼睛是綠的……”我語無倫次。

奶奶聽完了，點(diǎn)點(diǎn)頭：“是它。

埋槐樹底下那只黑貓，怨氣比我想的深?！?br>
“它……它想干啥？”

“想進(jìn)屋?！?br>
奶奶站起來，走到門檻邊，低頭看了看，“你攔住了，挺好?！?br>
“我啥也沒干啊！”

我聲音發(fā)顫，“就舉了舉這個(gè)……這就夠了。”

奶奶回頭看我，“五帝錢陣是辟邪的，你舉起來，就是亮家伙。

它知道你不是軟柿子，就退了?！?br>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個(gè)粗糙的五邊形。

紅線，銅錢，加起來不值二十塊錢。

就這，能嚇跑那玩意兒？

“記住今晚的感覺?！?br>
奶奶說，“吊墜啥時(shí)候開始熱的，啥時(shí)候燙的，燙到啥程度。

這是你的尺，以后就靠它量深淺?！?br>
她說完，打了個(gè)哈欠，轉(zhuǎn)身回廂房了。

好像剛才發(fā)生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夜貓子撓了下門。

我在地上又坐了好久，才慢慢爬起來。

腿還是軟的，扶著桌子才站穩(wěn)。

走到門檻邊，我蹲下身，仔細(xì)看剛才黑影搭手的位置。

青石門檻上，什么痕跡都沒有。

但我就是知道，剛才有東西在這兒站過。

我摸了摸吊墜。

溫的，很穩(wěn)定。

回到太師椅里，我摸出手機(jī)，打開備忘錄。

手指頭不聽使喚，戳了好幾次才打?qū)ψ帧?br>
7月3日，半夜槐樹下那東西來了。

黑的，像貓，站著走，眼睛綠。

吊墜燙得我快叫出來。

我舉了五帝錢陣，它走了。

奶奶說它怨氣深。

我現(xiàn)在手還在抖。

打下最后一句，我把手機(jī)扣在腿上，抬頭看向院子里。

月光很好，槐樹安安靜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以前不信，覺得都是騙人的。

現(xiàn)在，我脖子上這塊玉還在微微發(fā)燙，提醒我：它來了。

它真的來了。

而我，好像跑不掉了。

第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