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知的詞典------------------------------------------。,是準確記得:那是一個下午,三點十七分,她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樹旁邊,雨是從東邊來的,風先于雨,把樹葉翻了個面,然后第一滴雨打在她左手背上,水泥地上出現(xiàn)深色的圓點,先是一個,然后兩個,然后三個,然后雨就來了。、水泥的、桂花已經(jīng)開始凋落所以帶著一絲甜膩的,混在一起,變成某種只屬于那個三點十七分的氣味。。。她只是無法忘記它。。,她已經(jīng)和這件事共存了二十五年。,英文叫Hyperthymesia,來自希臘語hyperthymesis,意思是"過度記憶"。全世界經(jīng)過正式記錄的病例不超過一百人。,感覺自己終于有了一個框,可以把那個無邊無際的東西放進去。,東西還是那些東西。。,一個關(guān)于失憶的故事——她選這本書,部分原因是合同給的稿費不錯,部分原因是她想研究一下別的作家是如何處理記憶這個主題的,還有一小部分原因她沒有對任何人承認過:她想知道,失憶是什么感覺。,她的法語很好,不是天賦,是背的——她記得她每一頁法語課本,記得每一堂課的每一句話,記得每一個單詞第一次進入她眼睛時的感覺。。有時候她覺得算了,既然如此,不如用好。,原文有一句話:
Je ne me souviens pas. Mais mon corps se souvient de toi.
她在翻譯框里停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但我的身體記得你。"
這是字面意思。準確,但是薄。
她改成:"我的記憶里沒有你了。但我的身體還認得你的重量。"
她看了這句話幾秒鐘,刪掉,又寫回字面意思,又刪掉,又寫了一個新版本:"遺忘了,身體卻沒有。"
她知道這一定不是最好的版本,但她不知道最好的版本是什么,所以她先往下走,等全書翻譯完了再回頭改。
這是她的工作方式:先走,再回頭。
三點鐘,她的手機震動了。
是媽**消息。
知知,最近忙嗎?上次**爸生日,你說了會回來的。
宋知閉上眼睛。
她記得她說那句話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那是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十一分,她坐在那家湘菜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榕樹,樹上有一只正在叫的鳥,她的父親坐在她對面,眼睛看著菜單,但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真正看菜單了,只是借著看菜單不用看她。**媽坐在父親旁邊,在說什么,說了什么她當時沒有仔細聽,于是她記得那句話的聲音,但不記得那句話的內(nèi)容。
她當時說:"好,下次爸爸生日我會回來的。"
聲音是平的,語調(diào)是那種完成一個承諾的語調(diào),但里面沒有溫度,她能感覺到,**媽也能感覺到,只是他們都沒有說。
她爸爸的生日是九月三日。
今天是九月三日。
她忘了。
宋知有二十五年的完整記憶,里面什么都忘不了,除了她主動不去記的事情。
她不是真的忘了爸爸的生日。她是主動不去想它,然后它在今天消失了。
這是她的技能,也是她唯一一種接近遺忘的方式:主動不想。不是真正的遺忘,是視而不見。
但它會在某個時刻猝然出現(xiàn),讓她猝不及防。
她回了一條消息:今天有事沒去成,下周回去看爸,給爸爸道個歉。
**媽很快回了一個"好"字。
宋知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媽說話有一套固定的模式:真正開心的時候會用"!",不置可否的時候用"哦",表示事情過去了就用"好"。這個"好"是什么意思,宋知記得**媽所有這些年的消息,她知道。
是"算了"的意思。
她關(guān)上了手機,回到翻譯稿。
法語小說的主角,一個失憶的男人,正在重新學習愛上他的妻子。每一天,他都必須重新認識她,重新愛上她,重新接受她的存在。妻子說這是折磨,說她每天都要面對一個不認識她的人。男人說,或許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愛你,因為我每天都還是選擇了愛你。
宋知在這里停了下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空白的地方寫下一行字,不是翻譯,是筆記,是給自己的:
如果你記得一切,你還能每天都重新選擇嗎?
她看著這行字。
然后她把它劃掉了。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是因為答案她已經(jīng)知道了,知道了很多年,知道了但沒有改變?nèi)魏问隆?br>她打開一個新的文檔,繼續(xù)翻譯。
Je ne me souviens pas. Mais mon corps se souvient de toi.
她在翻譯框里停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但我的身體記得你。"
這是字面意思。準確,但是薄。
她改成:"我的記憶里沒有你了。但我的身體還認得你的重量。"
她看了這句話幾秒鐘,刪掉,又寫回字面意思,又刪掉,又寫了一個新版本:"遺忘了,身體卻沒有。"
她知道這一定不是最好的版本,但她不知道最好的版本是什么,所以她先往下走,等全書翻譯完了再回頭改。
這是她的工作方式:先走,再回頭。
三點鐘,她的手機震動了。
是媽**消息。
知知,最近忙嗎?上次**爸生日,你說了會回來的。
宋知閉上眼睛。
她記得她說那句話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那是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十一分,她坐在那家湘菜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榕樹,樹上有一只正在叫的鳥,她的父親坐在她對面,眼睛看著菜單,但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真正看菜單了,只是借著看菜單不用看她。**媽坐在父親旁邊,在說什么,說了什么她當時沒有仔細聽,于是她記得那句話的聲音,但不記得那句話的內(nèi)容。
她當時說:"好,下次爸爸生日我會回來的。"
聲音是平的,語調(diào)是那種完成一個承諾的語調(diào),但里面沒有溫度,她能感覺到,**媽也能感覺到,只是他們都沒有說。
她爸爸的生日是九月三日。
今天是九月三日。
她忘了。
宋知有二十五年的完整記憶,里面什么都忘不了,除了她主動不去記的事情。
她不是真的忘了爸爸的生日。她是主動不去想它,然后它在今天消失了。
這是她的技能,也是她唯一一種接近遺忘的方式:主動不想。不是真正的遺忘,是視而不見。
但它會在某個時刻猝然出現(xiàn),讓她猝不及防。
她回了一條消息:今天有事沒去成,下周回去看爸,給爸爸道個歉。
**媽很快回了一個"好"字。
宋知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媽說話有一套固定的模式:真正開心的時候會用"!",不置可否的時候用"哦",表示事情過去了就用"好"。這個"好"是什么意思,宋知記得**媽所有這些年的消息,她知道。
是"算了"的意思。
她關(guān)上了手機,回到翻譯稿。
法語小說的主角,一個失憶的男人,正在重新學習愛上他的妻子。每一天,他都必須重新認識她,重新愛上她,重新接受她的存在。妻子說這是折磨,說她每天都要面對一個不認識她的人。男人說,或許恰恰相反,我每天都在愛你,因為我每天都還是選擇了愛你。
宋知在這里停了下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空白的地方寫下一行字,不是翻譯,是筆記,是給自己的:
如果你記得一切,你還能每天都重新選擇嗎?
她看著這行字。
然后她把它劃掉了。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是因為答案她已經(jīng)知道了,知道了很多年,知道了但沒有改變?nèi)魏问隆?br>她打開一個新的文檔,繼續(xù)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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