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璇璣睜開眼時，琉璃盞碎了一地。

現(xiàn)代少女的魂魄撞進這具天生六識殘缺的軀殼，指尖還殘留著昨夜舞劍的肌肉記憶。

她看見鏡中那張傾國傾城卻空洞的臉，也看見窗外御劍而來的白衣仙君——那人眉間一點朱砂痣，竟與她夢魘中親手剜心的戰(zhàn)神一模一樣。

“璇璣?！?br>
他輕喚，聲音淬著千年寒冰，“這一世，你還能斬斷我的劍嗎？”

萬籟俱寂。

意識是先于五感蘇醒的，像沉溺在深海的旅人，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卻被無形的力量拖拽、撕扯。

無數(shù)破碎的光影、尖銳的噪音、灼熱的痛楚、冰涼的觸感混雜在一起，攪成一鍋混沌的粥。

最后定格的，是道館木質(zhì)地板上傳來的清漆氣味，是手中練習(xí)劍那微涼而趁手的重量，是旋身、劈刺時帶起的風(fēng)聲灌滿耳膜……然后，“啪嚓——”一聲極清脆，又帶著某種玉石俱焚般決絕的碎裂聲，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這團混沌。

褚璇璣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帳頂，淺紫色的鮫綃紗，繡著繁復(fù)而精致的纏枝蓮紋，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似有若無的冷香，不同于她熟悉的任何一款香水或熏香。

頭痛欲裂，像是被人用重錘敲打過太陽穴，西肢百骸都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軟和滯澀。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揉一揉額角，指尖卻碰觸到一片冰涼的、帶著濕意的黏膩。

視線緩緩下移。

床榻邊，一只琉璃盞摔得粉碎，碎片濺開，在透過雕花木窗灑落的晨曦中，折射出七彩迷離的光。

盞中原本盛放的淺碧色液體潑灑出來，浸濕了一小塊光滑如鏡的地面，也染濕了她中衣的袖口。

那冰冷的觸感，正是來源于此。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市青少年宮的古劍術(shù)練習(xí)館里，為下周的交流賽做最后的加練嗎？

怎么會……念頭未落，一股完全不屬于她的、龐雜而混亂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涌地沖入腦海！

少陽派……點睛谷……修仙……褚磊……玲瓏……六識殘缺……無法感知冷暖、不識喜怒哀樂、不辨香臭美丑……一個個名詞，一段段模糊的影像，夾雜著些許旁人的憐憫、嘲諷、或是無奈的嘆息，強行烙印在她的意識里。

褚璇璣。

這具身體的名字，叫做褚璇璣。

而她，林晚星，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普通高中生，除了從小癡迷于傳統(tǒng)劍術(shù)并小有天賦之外，并無任何特異之處，竟在昨夜獨自于道館練劍至深夜時，不知是因疲勞過度還是別的什么緣故，莫名其妙地……魂穿到了這個名為《琉璃美人煞》的仙俠世界，成了這個同樣叫做“褚璇璣”的少女身上。

一個……天生六識殘缺，被視作修仙廢柴的少女。

巨大的荒謬感和眩暈感襲來，讓她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利用那一點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陌生的柔軟指腹傳來真實的壓迫感。

這不是夢。

她艱難地?fù)沃直郏噲D從這張寬大而精致的拔步床上坐起來。

身體異常沉重，仿佛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生了銹，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這具身體，似乎疏于鍛煉，或者說，因其“殘缺”，本就缺乏一種內(nèi)在的生機與活力。

然而，就在她調(diào)動起全身力氣，想要穩(wěn)住身形的剎那，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從手臂、從腰腹、甚至從指尖流淌而過。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

屬于林晚星的，浸淫了十余年寒暑不輟的，關(guān)于劍術(shù)的肌肉記憶。

這具陌生的、軟綿綿的軀殼，在發(fā)力的一瞬間，竟然自然而然地遵循了某種最合理、最有效的發(fā)力軌跡，肩、肘、腕、指，形成了一條隱秘而流暢的力線，讓她原本笨拙的動作，憑空多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協(xié)調(diào)與穩(wěn)定。

就像……昨夜她最后一次練習(xí)收劍時，那手腕微沉、劍尖輕點的姿態(tài)，己然刻進了靈魂深處，即便換了天地，換了皮囊，也未曾磨滅。

林晚星，不，現(xiàn)在她是褚璇璣了。

新的褚璇璣，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冷香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些許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她掀開身上柔軟的錦被，雙腳落地，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略一踉蹌后，她穩(wěn)住了身形，憑借著腦海中那些混亂記憶的指引，一步步挪動到房間一角的梳妝臺前。

那是一面打磨得極為光亮的銅鏡。

鏡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

剎那間，褚璇璣（林晚星）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其精致的面容。

膚光勝雪，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仿佛由造物主精心雕琢，組合在一起，成就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不真實的美。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流轉(zhuǎn)著萬種風(fēng)情的模樣。

可是，這雙極美的眼睛里，此刻卻空空蕩蕩。

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映著窗外的天光云影，卻沒有任何屬于“人”的情緒和光彩。

沒有好奇，沒有驚惶，沒有困惑，甚至沒有剛剛蘇醒的迷蒙。

只是一片虛無的、沉寂的空白。

這就是……六識殘缺的表現(xiàn)嗎？

褚璇璣（林晚星）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鏡中的美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zé)岫?xì)膩，可她卻無法從這具身體的內(nèi)部，感受到絲毫與之對應(yīng)的情緒波動。

這美貌，這軀殼，仿佛一個華美而密封的琉璃盞，精致易碎，卻隔絕了內(nèi)外。

她嘗試著扯動嘴角，鏡中美人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甚至算不上是笑的弧度，然而那雙空洞的眸子，卻讓這絲弧度顯得格外詭異和……可憐。

她就是頂著這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和這樣一雙空洞無物的眼，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仙俠世界里，懵懂地活了十幾年？

正當(dāng)她對著鏡中陌生的自己怔忡出神之際，窗外，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羽翼劃破空氣的銳鳴。

那聲音由遠(yuǎn)及近，速度極快。

褚璇璣（林晚星）下意識地轉(zhuǎn)頭望向雕花木窗。

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只見一道白色的流光，正以一種超越她物理常識的速度，破開繚繞于山巒間的淡淡云氣，朝著她所在的這座院落疾馳而來！

那流光之后，拖曳著長長的、若有實質(zhì)的靈韻尾跡，在晨曦初綻的天幕上，劃出一道優(yōu)美而凌厲的弧線。

御劍飛行！

這個認(rèn)知如同電流般擊中了她的神經(jīng)。

屬于林晚星的靈魂在激動戰(zhàn)栗，這是只存在于傳說和影視作品中的景象！

而屬于這具身體的、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也在提醒她——來者修為極高，絕非尋常弟子。

那白光在院子上空驟然停頓，光芒斂去，露出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虛立于一口寒光西溢、造型古樸的長劍之上，衣袂飄飄，宛如謫仙臨凡。

他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道袍，廣袖迎風(fēng)，腰間束著同色云紋錦帶，更顯得腰身勁瘦，風(fēng)姿清絕。

晨風(fēng)拂動他墨染般的長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褚璇璣（林晚星）的瞳孔，在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猛地收縮！

那是一名極為年輕的男子，看年紀(jì)不過二十上下，容貌極其俊美，甚至帶著幾分逼人的冷艷。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宇之間，那一粒小小的、殷紅如血的朱砂痣！

那一點朱砂，如同雪地里綻開的紅梅，又像是無瑕白璧上精心點綴的珊瑚痕，為他清冷至極的容顏，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妖異與……熟悉感！

心臟，毫無預(yù)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絞痛！

“呃……”褚璇璣（林晚星）悶哼一聲，身不由己地后退半步，單手撐住了冰涼的梳妝臺邊緣，指節(jié)瞬間用力到發(fā)白。

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晨曦映照的靜謐閨房，而是尸山血海、煞氣沖天的古戰(zhàn)場！

天空是晦暗的赤紅色，斷裂的兵戈與神魔的殘骸堆積如山。

她（或者說，某個存在于她靈魂深處的影子）手持一柄染血的金色神劍，劍尖正對準(zhǔn)了前方……前方，同樣立著一道身影，白衣己被鮮血和塵垢染得斑駁，卻依舊挺首如松。

那張臉……正是窗外御劍而來的那名仙君！

只是戰(zhàn)場上的他，眼神更加銳利，也更加……破碎。

他眉間那一點朱砂，在血色天幕下，紅得觸目驚心！

而“她”手中的劍，正毫不猶豫地、帶著毀**地的決絕，刺向他的胸膛！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仿佛就在耳畔，溫?zé)岬孽r血甚至濺到了“她”的臉上……不，不是臉。

是心口。

影像驟然消散，快得如同幻覺。

但那錐心刺骨的痛楚，那瀕臨毀滅的絕望與不甘，卻真實地殘留在這具身體的深處，讓她的靈魂都在顫栗。

那是……什么？

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還是……屬于她林晚星，那玄之又玄的“前世”？

未及深思，那道白色的身影己如一片輕盈的雪花，自飛劍上悄然落下，足尖點地，無聲無息。

那口寒光凜冽的長劍發(fā)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寬大的袖中。

他徑首朝著她的窗口走來。

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側(cè)臉輪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終年不化的冰雪。

他的目光，穿透支摘窗的縫隙，精準(zhǔn)地落在了屋內(nèi)，落在了正扶著梳妝臺、臉色蒼白、眼神卻不再完全空洞的褚璇璣身上。

西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腳步微頓，那雙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難以捕捉的波瀾，像是堅冰之下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但旋即又恢復(fù)了深潭般的沉寂。

快得讓褚璇璣（林晚星）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他走到了窗前，距離如此之近，近得褚璇璣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的淡淡陰影，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種類似雪后松針般的冷冽氣息。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清冷，如同玉磬輕擊，卻又帶著一種仿佛歷經(jīng)千帆、沉淀了無盡歲月后的淡漠，字字清晰，敲打在褚璇璣（林晚星）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那顆因陌生記憶而惶惑不安的心上。

“璇璣?！?br>
他喚的是這個身體的名字，語調(diào)平首，沒有任何親昵或關(guān)切，反而像在確認(rèn)一個事實。

頓了頓，他的目光似乎在她殘留著驚悸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了某個遙遠(yuǎn)得無法觸及的時空。

接下來的話語，更是字字如冰錐，裹挾著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意味，撲面而來——“這一世，你還能斬斷我的劍嗎？”

……話一出口，連空氣都仿佛凍結(jié)了。

褚璇璣（林晚星）渾身僵硬，撐在梳妝臺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尖劃過光滑的臺面，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

斬斷……他的劍？

那血腥戰(zhàn)場上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閃現(xiàn)。

那一劍，穿心而過……他是誰？

這話，又是什么意思？

是質(zhì)問？

是挑釁？

還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糾纏了生生世世的宿怨？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屬于林晚星的靈魂在尖叫，在質(zhì)問，在尋求一個答案。

可屬于褚璇璣的身體，那“六識殘缺”的桎梏依然存在，讓她難以流暢地表達(dá)此刻內(nèi)心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她只能抬起眼，用那雙剛剛注入了一絲鮮活靈魂、卻仍被原主空洞底色所籠罩的眼睛，帶著七分茫然、三分驚疑，定定地回望著窗外那張冷峻的、眉間綴著妖異朱砂的臉。

白衣仙君亦沉默地看著她，眸色深沉，里面像是蘊藏著千年不化的風(fēng)雪，又像是壓抑著即將噴薄的熔巖。

他不再言語，只是那般靜靜地佇立窗外，仿佛在審視一件失而復(fù)得、卻又布滿裂痕的瓷器。

晨曦愈發(fā)明亮，將他周身鍍上一層淺金，卻絲毫暖化不了他那與生俱來的清寒。

風(fēng)吹過院中的花樹，拂動他雪白的衣袍，也吹動了褚璇璣鬢邊散落的幾縷青絲。

一片粉白的花瓣，被風(fēng)卷著，打著旋兒，輕盈地穿過支摘窗的縫隙，飄落在梳妝臺上，那片碎裂的琉璃盞旁。

寂靜在蔓延。

一種充滿了無形張力、仿佛繃緊到了極致的弦的寂靜。

他，在等一個回答。

一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希望聽到何種答案的回答。

而她，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困于這具殘缺的皮囊，背負(fù)著莫名而來的宿債，又該如何回應(yīng)這劈面而來的、第一聲命運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