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杏泣**永和十七年驚蟄，春雷劈開皇城西角的沈府屋檐時，沈知意正跪在生母靈前數(shù)紙錢。

銅盆里的火舌卷著金箔翻騰，將她的素麻孝衣映得猩紅。

門外傳來雜沓腳步聲，知意剛把銀杏簪往袖中藏了藏，漆皮木門便轟然洞開。

"拖出去。

"嫡母王氏立在廊下，腕間沉香佛珠在雨幕里泛著幽光。

她身后站著八個粗使婆子，手里捧著朱漆托盤，"今夜就送二姑娘入宮。

"知意膝行兩步，額角重重磕在青磚上："母親容稟，姨娘頭七未過......""啪！

"翡翠鐲子擦著耳際飛過，在磚石上碎成齏粉。

王氏踩著滿地狼藉逼近，佛珠勒住少女纖細的脖頸："欽天監(jiān)算準今夜亥時是吉時，你當沈家養(yǎng)你這庶女十五年，是為了讓你守個賤妾的靈？

"喉間驟然收緊，知意望著靈柩前搖曳的白幡，突然想起三日前那個同樣落雨的夜。

咳血的生母攥著她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肉："記住...銀杏簪要收好...千萬別喝宮里的......""灌藥。

"瓷碗磕在唇齒間，濃黑藥汁泛著腥苦。

知意掙扎著仰頭，看見王氏腕間佛珠滲出詭異的墨色汁液，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月白裙裾上。

"這是助你固本的良藥。

"王氏指尖撫過少女慘白的臉，"省得入宮驗身時，叫人看出破綻。

"西肢百骸像被火鉗翻攪，知意蜷在雨地里劇烈抽搐。

視線模糊間，她看見嫡姐沈明嫣的茜色裙裾拂過門檻，金線繡的纏枝牡丹在雨中開得妖冶。

"母親何必動氣。

"沈明嫣將暖爐塞進王氏手中，腕上鎏金鐲叮當作響，"橫豎是個替死鬼，等沖喜的事過了，女兒再慢慢炮制她。

"驚雷炸響，知意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氣混著藥汁在喉頭翻滾，她借著痙攣將袖中銀杏簪推進更深——那是生母咽氣前，用最后力氣塞進她掌心的。

"**。

"婆子們一擁而上。

素麻孝衣被粗暴扯落時，知意瞥見銅鏡里自己肩胛處的胎記。

暗紅紋路蜿蜒如藤蔓，此刻竟泛著淡淡金光。

她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生母顫抖著為她刺破胎記取血，說這是保命的符咒。

"且慢。

"蒼老男聲破開雨幕，知意抬眸望去。

青衣道士執(zhí)傘立在月洞門外，傘面上繪著陰陽八卦圖。

他袖中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首指少女心口："此女命宮帶煞，需取至親心頭血鎮(zhèn)魂。

"王氏臉色驟變："道長是說......""開棺。

"暴雨沖刷著新漆的棺木，知意被反剪雙手按在泥濘中。

生母青白的面容在閃電里忽明忽暗，道士手中銀刀寒光凜冽。

當?shù)度写倘胧硇目诘膭x那，知意突然發(fā)現(xiàn)生母交疊的雙手——左手拇指以詭異的角度蜷曲著。

那是她們約定的暗號。

"且看！

"道士舉起玉碗驚呼。

本該凝固的暗紅血液在碗中沸騰，漸漸凝成鳳凰展翅的形狀。

王氏手中佛珠突然迸裂，檀木珠子滾落滿地。

"鳳命..."道士踉蹌后退，"這庶女竟是...""胡吣什么！

"王氏一腳踢翻玉碗，染血的羅襪踩在知意背上，"來人！

把這妖道拖去喂狗！

"混亂中，知意將生母蜷曲的手指收入眼底。

那是她們在破廟躲債時慣用的暗語——左手拇指屈起，代表"簪中有秘"。

寅時三刻，知意被塞進描金馬車。

車簾垂落前，她最后望了眼沈府朱門。

檐角銅鈴在風(fēng)雨中搖晃，像極了生母臨終時渙散的瞳孔。

馬車駛過護城河時，知意從銀杏簪尾旋出暗格。

羊皮卷上**斑駁，赫然是前朝端慧皇后的筆跡："哀家與蕭郎骨血，托于沈氏婉娘。

若見此書，速往冷宮......"箭矢破空聲驟然響起。

車夫慘叫墜馬，染血的箭頭釘入廂壁，尾羽刻著猙獰的蟠龍紋。

知意攥緊簪子縮進角落，聽見車外傳來金鐵相擊之聲。

"要活的。

"低啞男聲貼著車簾響起，知意嗅到淡淡伽南香。

她突然想起生母棺中彌漫的異香，與此刻氣息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