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牛二柱站在那兒，像被展覽的猴子。

他臉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攥著裝鹽和方便面的塑料袋，塑料袋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br>
年紀(jì)最大的老陳頭看不下去了，“二柱，趕緊回家吧，晌午了?！?br>
牛二柱如蒙大赦，趕緊低頭走了。

身后還能聽見男人們的議論聲：“老陳，你護著他干啥？”

“我不是護著他，是你們太過分。

二柱這孩子老實，不容易?！?br>
“老實有啥用？

這年頭，老實就是窩囊...”牛二柱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老槐樹。

那些話像石頭一樣砸在他背上，生疼。

中午的太陽暖洋洋的，但牛二柱心里冰涼。

他沒回家，而是繞到村后的小河邊，找了塊大石頭坐下。

從兜里摸出剛才在小賣部買的方便面，拆開一包，把面餅掰碎了干吃。

方便面調(diào)料的味道在嘴里化開，咸咸的，帶著點人工香精的假鮮味。

他就著河水，一口一口地嚼著。

河不寬，水挺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小魚。

對岸是村里的田地，玉米己經(jīng)收了，剩下光禿禿的秸稈。

遠處是連綿的土山，山上長著些松樹，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有點蕭瑟。

牛二柱看著河水發(fā)呆。

他想起了小時候，也常來河邊玩。

那時候爹娘還在，雖然家里也窮，但至少回家有口熱飯，有人問他“今天去哪兒野了”。

后來爹在礦上出事沒了，娘哭瞎了眼，沒幾年也走了。

他就成了一個人。

村里不是沒人給他說過媒。

二十五六歲的時候，隔壁村的張嬸給介紹過一個姑娘，那姑娘腿有點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見面那天，牛二柱特意穿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還借了雙半新的布鞋。

姑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娘倒是問了牛二柱家的情況：幾畝地，房子多大，一年能掙多少錢。

牛二柱老實回答了，那女人臉就拉下來了。

“就這條件，還想娶我閨女？”

女人拉著姑娘就走，走到門口還回頭說了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后來就再沒人給他說媒了。

村里人都知道牛二柱家窮，人又老實得有點木訥，哪個姑娘愿意跟？

牛二柱也曾想過出去打工。

前年跟著村里幾個人去省城，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個月。

可他太瘦，扛水泥、搬磚的活干不動，只能當(dāng)小工，和水泥、遞工具。

工頭嫌他干活慢，最后結(jié)賬時少給了兩百塊錢，說是“伙食費”。

牛二柱沒爭，拿著那點錢回了村。

從此再沒出去過。

河面上漂來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往下游去。

牛二柱看著葉子，心想自己就像這葉子，漂到哪兒算哪兒，由不得自己。

“二柱哥？”

一個輕柔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牛二柱渾身一顫，手里的方便面差點掉河里。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毛衣、黑色褲子的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幾本書。

是李秀英，村小學(xué)的老師。

牛二柱的臉“騰”地紅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低著頭，不敢看李秀英，只看見她腳上那雙干凈的白色運動鞋，鞋邊沾了點泥。

“李、***...”牛二柱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在這兒吃飯呢？”

李秀英走近幾步，看了看他手里的方便面袋子，又看了看他沾著水泥灰的臉和衣服，眼神里有一絲同情，但很快掩飾過去了。

“嗯...嗯...”牛二柱把方便面袋子往身后藏，但這個動作顯得很蠢。

李秀英笑了笑，笑容很溫和：“方便面干吃對胃不好。

下次泡著吃吧。”

“嗯...”牛二柱還是只會嗯。

“我中午去鎮(zhèn)上書店買了點書，路過這兒看見你。”

李秀英揚了揚手里的書，“上次我宿舍漏雨，多虧你幫忙修屋頂，還沒好好謝謝你呢?！?br>
“沒、沒事，應(yīng)該的?！?br>
牛二柱聲音小得像蚊子。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突然下大雨，李秀英宿舍的屋頂漏了，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把床鋪和書都淋濕了。

她急得沒辦法，跑到村委會找人幫忙，正好牛二柱在那兒等王鐵八派活。

村長就讓牛二柱去幫忙。

牛二柱扛著梯子爬上屋頂，發(fā)現(xiàn)是幾片瓦碎了。

他冒著雨換了新瓦，又把周圍的瓦重新整理了一遍，忙活了一個多小時。

下來時渾身濕透，還打了幾個噴嚏。

李秀英要給他錢，他死活不要。

最后李秀英塞給他兩個蘋果，他紅著臉接了，揣在兜里，回家后沒舍得吃，放了三天，等蘋果有點蔫了才吃。

真甜，他從沒吃過那么甜的蘋果。

“對了，我那兒還有幾個蘋果，一會兒給你拿兩個?！?br>
李秀英說。

“不用不用！”

牛二柱連連擺手，“***你留著吃...沒事，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李秀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二柱哥，你也該對自己好點。

買點肉，做點好吃的，身體要緊?！?br>
牛二柱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嗯...那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李秀英朝他點點頭，沿著河邊的小路走了。

牛二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李秀英身材纖細，走路時馬尾辮在腦后輕輕晃動。

陽光照在她身上，像是給她鍍了層金邊。

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牛二柱才回過神來。

他重新坐回石頭上，卻再也吃不下方便面了。

他把袋子小心折好，放進兜里，想著晚上泡著吃。

剛才李秀英叫他“二柱哥”。

她居然叫他“哥”。

牛二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又涼了。

他知道，李秀英是可憐他，就像可憐路邊的一條流浪狗。

她是城里來的老師，有文化，長得又好看，怎么可能看得上他這種窮光棍？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忍不住想。

晚上躺在炕上睡不著時，他會想象和李秀英說話的場面，想象自己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而是穿著干凈的衣服，有體面的工作，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說“***，我請你去看電影”。

然后他就笑了，笑自己癡心妄想。

又在河邊坐了一會兒，牛二柱起身往家走。

路過村尾時，他拐了個彎，朝**奶奶家走去。

**奶奶是村里的五保戶，七十多了，眼睛看不見，一個人住在村尾的老屋里。

她無兒無女，脾氣有點怪，不太跟村里人來往，但跟牛二柱投緣。

牛二柱第一次幫**奶奶挑水是三年前。

那天他路過，看見老**摸索著在井邊打水，水桶差點掉井里。

他趕緊過去幫忙，從此就常來。

有時候挑水，有時候劈柴，有時候從自家菜地里拔幾棵菜給她。

老**不白讓他干活，每次都會給他點東西。

有時候是幾個煮雞蛋，有時候是一雙納的鞋墊，過年時還給他做過一雙布鞋。

牛二柱推辭，她就瞪著一雙白蒙蒙的眼睛說：“嫌我老婆子的東西不好？”

牛二柱就不敢推了。

走到**奶奶家門口，門虛掩著。

牛二柱敲了敲門：“奶奶，在嗎？”

“是二柱??？

進來?！?br>
屋里傳來老**沙啞的聲音。

牛二柱推門進去。

屋子很暗，窗戶小，大白天也得開燈。

**奶奶坐在炕上，正在納鞋底。

她眼睛看不見，但手巧，做的針線活比很多明眼人還好。

“吃飯了嗎？”

老**問。

“吃了?！?br>
牛二柱說，“您吃了嗎？”

“吃了。

早上煮的粥，還剩點咸菜?！?br>
老**摸索著從炕頭的籃子里拿出一雙布鞋，“給，試試合適不?！?br>
牛二柱接過鞋。

黑色的燈芯絨鞋面，千層底，針腳密實。

他脫下腳上那**了口的解放鞋，試了試新布鞋，正合適，暖暖的，軟軟的。

“合適，謝謝奶奶。”

牛二柱心里一暖。

“合適就好?！?br>
老**繼續(xù)納鞋底，“缸里沒水了，你要是沒事，幫我挑兩擔(dān)?！?br>
“好嘞?！?br>
牛二柱拎起屋角的水桶，去了井邊。

挑了西趟，把水缸裝滿了。

牛二柱又看了看柴火，不多了，就拿起斧頭在院子里劈柴。

**奶奶坐在門口，聽著劈柴的聲音，突然說：“二柱啊，你也該成個家了?！?br>
牛二柱手一頓，斧頭差點劈歪。

“我這把年紀(jì)，不定哪天就走了。

我走了，就沒人給你做鞋了。”

老**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奶奶您別亂說，您身體好著呢?！?br>
牛二柱悶聲說。

“好什么好，七十三，八十西，**不請自己去。

我都七十六了，夠本了?！?br>
老**頓了頓，“我攢了點錢，不多，兩百來塊。

等我走了，你拿著，看能不能說個媳婦。

寡婦也行，帶孩子的也行，總得有個伴?！?br>
牛二柱鼻子發(fā)酸，使勁劈柴，一下比一下重。

“您別操心了，我一個人挺好。”

“好什么好?！?br>
老**嘆了口氣，“人啊，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老了病了，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你看我，要不是你常來，早死屋里了都沒人知道?！?br>
牛二柱不說話了，只是埋頭劈柴。

劈好的柴壘得整整齊齊，夠燒半個月了。

“行了，歇會兒吧。”

老**說，“桌上有棗，自己拿著吃?！?br>
牛二柱洗了手，從桌上的碗里拿了幾顆棗。

棗是老**院子里那棵棗樹結(jié)的，不大，但很甜。

“二柱啊?！?br>
老**突然壓低聲音，“我家地窖里，有些老東西。

等我走了，你都拿走。

別的沒啥值錢的，就一個鐵盒子，是我娘家傳下來的。

我爹臨終前說，那東西能讓人心想事成，但也可能招禍。

我守了一輩子沒敢打開，你...到時候你自己看著辦?！?br>
牛二柱愣住了：“奶奶，那是您家的東西，我不能要?！?br>
“我都死了，還要那些東西干啥？”

老**擺擺手，“給你你就拿著。

不過記住，福禍相依，是福是禍，看你怎么用。”

牛二柱聽得云里霧里，但看老**不想多說的樣子，也就沒再問。

又坐了一會兒，看太陽偏西了，他起身告辭。

“奶奶，我明天再來?！?br>
“嗯，路上慢點?！?br>
老**坐在門口，白蒙蒙的眼睛“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從**奶奶家出來，太陽己經(jīng)西斜了。

牛二柱穿著新布鞋，走在土路上，腳步輕快了些。

路過村小學(xué)時，他放慢了腳步。

學(xué)校己經(jīng)放學(xué)了，操場上空蕩蕩的。

教師宿舍在最里邊的那排平房，李秀英那間的窗戶開著，能看到窗臺上放著盆仙人掌。

牛二柱站了一會兒，想著李秀英這會兒在干什么。

批改作業(yè)？

做飯？

還是看書？

他想起她那雙白色運動鞋，鞋邊上沾了點泥。

明天早上，等她去上課了，他偷偷過來，把她門前那條路上的坑洼填一填。

不用讓她知道，免得她又要謝他。

正想著，突然聽見有人喊他：“牛老二！

站那兒發(fā)什么呆呢！”

牛二柱回頭，看見王鐵八和幾個男人從村委會方向走過來，一個個喝得臉紅脖子粗。

顯然中午的酒局還沒散。

“王哥?！?br>
牛二柱低聲打招呼。

“喲，穿新鞋了？”

王鐵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盯著牛二柱的腳，“還是布鞋，誰給你做的？

相好的？”

旁邊幾個人哄笑起來。

“是**奶奶給的。”

牛二柱說。

“**奶奶？”

王鐵八撇嘴，“那老婆子還能做鞋？

別是偷的吧？”

“不是偷的！”

牛二柱聲音大了點。

“嘿，還敢頂嘴？”

王鐵八眼睛一瞪，伸手推了牛二柱一把。

牛二柱沒防備，踉蹌著退了兩步，新布鞋踩進了一個水坑，濺了一褲腿泥。

“王哥，你別...”牛二柱握緊了拳頭，但又松開了。

“我別什么？”

王鐵八湊近他，滿嘴酒氣噴在他臉上，“牛老二，我告訴你，在牛家村，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更別說你，連條蟲都算不上！”

旁邊有人勸：“行了鐵八，跟個傻子較什么勁?！?br>
“就是，走吧，不是說去你家打牌嗎？”

王鐵八又瞪了牛二柱一眼，這才轉(zhuǎn)身走了。

幾個人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走遠，還能聽見他們的說笑聲：“你說這牛老二，活到三十五了，連女人是啥味兒都不知道吧？”

“可惜了，白長那玩意兒...要不，帶他去鎮(zhèn)上的發(fā)廊開開葷？

我請客！”

“得了吧，就他那樣，發(fā)廊的姐都看不上...”牛二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褲腿上的泥水慢慢往下淌，濕漉漉地貼在腿上，冰涼。

他低頭看著腳上的新布鞋，鞋面上也濺了泥點。

**奶奶一針一線納的鞋，第一天穿就臟了。

操場上起風(fēng)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遠處傳來誰家媽媽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還有狗叫聲，電視聲，炒菜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是生活的氣息。

但這些熱鬧都跟牛二柱沒關(guān)系。

他只是站在那兒，像棵枯樹，站在深秋的風(fēng)里。

天快黑了，西邊的天空還有最后一點晚霞，紅得像血。

牛二柱慢慢抬起腳，一步一步往家走。

新布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村小學(xué)的燈亮了起來，其中一盞，是李秀英房間的。

牛二柱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顯得特別亮，特別暖。

但也特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