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敷在滬上租界的屋頂。

南京路上的洋燈在濕冷的霧里暈成一片昏黃，偶有黃包車的鈴響劃破沉寂。

潘珩坐在“云記拍賣行”二樓包廂，指尖輕叩檀木扶手。

他是《申報》的特稿記者，因一篇揭露****的報道惹上麻煩，被總編“發(fā)配”去跑冷門的文化場——今晚的壓軸，是一面?zhèn)魇赖碾p魚銅鏡。

主持人是拍賣行的老掌柜沈伯謙，年過六旬，目光卻如鷹隼。

他捧出錦盒，揭開時滿堂嘩然——銅鏡首徑尺許，鏡背雕雙魚銜珠，魚眼嵌著細小的綠松石，在燈下泛著幽光。

“此鏡出自光緒年間，原為津門實業(yè)家賀家傳物。”

沈伯謙語調平緩，卻字字敲在人心上，“賀家三代單傳，此鏡從未離府，今因家道中落，方才釋出。”

潘珩微微瞇眼。

賀家他聽過——清末辦紗廠、碼頭，富甲一方，卻在辛亥年后迅速敗落，坊間傳言與一樁**生意有關。

競價不疾不徐，最終以三千大洋落槌，得主是一位戴氈帽的男子，臉上疤痕縱橫，只露出一雙眼。

潘珩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交易，誰知三天后，報上登出駭人消息——那位氈帽男子溺死于自家魚池，**被發(fā)現(xiàn)時，魚池邊的石階上擱著一面雙魚鏡，鏡面映出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更詭異的是，第二位買家、南洋僑商林仲衡，亦在自家園林的魚池溺亡，現(xiàn)場同樣擺著一面雙魚鏡，鏡中女人臉一模一樣。

巡捕房以“意外”結案，但潘珩嗅到不尋常的氣味。

他設法調閱現(xiàn)場照片，發(fā)現(xiàn)兩具**的手指皆呈半蜷狀，指甲縫里殘留極細的粉末——不是泥，也不是水藻。

他想起拍賣行當晚，沈伯謙說過一句話：“雙魚合映，可現(xiàn)真形?！?br>
當時只當是噱頭，如今想來，那或許不是噱頭。

為探虛實，潘珩去了賀家舊宅。

宅子己賣給顏料商，但管事的老仆認得他，悄悄引他到后院一間久鎖的庫房。

推門而入，霉味撲面，墻上掛著幾幅賀家先祖的畫像，正中案幾上，赫然擺著第三面雙魚鏡。

鏡背綠松石黯淡，顯然久未保養(yǎng)。

潘珩伸手輕觸鏡面，指尖忽覺一陣涼意滲入，恍惚間，池水聲在耳畔響起，一個女人的低語纏上心頭：“還我珠……還我珠……”他猛然縮手，冷汗涔涔。

這不是幻覺——庫房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持槍逼近。

潘珩迅速閃到屏風后，透過縫隙看見兩個黑衣人，其中一人正用相機對著鏡面拍照。

相機的閃光在鏡中反射，竟映出第三張臉——不是女人，而是林仲衡生前的管家。

潘珩心頭一震：管家一周前己病逝，怎會出現(xiàn)在鏡中？

黑衣人收起相機，低聲交談：“膠卷顯影還得等雙魚合映的角度，不能急?！?br>
另一人答：“賀家這局，必須讓第三位買家也下水，才算**?！?br>
潘珩暗記他們的對話，等到人走，才躡足退出庫房。

他意識到，這己不是簡單的謀財害命，而是有人利用雙魚鏡制造“幻象溺殺”，背后牽扯的，恐怕是比死人更危險的秘密——那膠卷里記錄的，或許是足以引爆政壇的**交易證據(jù)。

而第三位買家，己定于三日后在法租界的私人會所交割。

潘珩握緊筆記，鏡影夜里的殺機，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