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jiān)護儀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陳歲禾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二十九年的短暫人生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福利院的孤寂童年，打工人的艱辛歲月，確診肝癌晚期時的絕望。

沒有親人，沒有愛人，只有病房慘白的墻壁見證他最后的呼吸。

"血壓持續(xù)下降！

""準(zhǔn)備強心針！

"醫(yī)護人員的聲音逐漸遠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來，他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jié)局..."成兒！

成兒你醒了？

"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將陳歲禾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他猛然睜眼，后腦傳來一陣銳痛，眼前光影模糊。

待視線漸漸聚焦，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雅致的廂房里，身下是繡著并蒂蓮的錦緞被褥，身上披著一件暗紅色喜服，袖口用金線繡著繁復(fù)的紋樣，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成兒！

菩薩保佑，你可算醒了！

"一位身著藕荷色繡花褙子的婦人急步上前，保養(yǎng)得宜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腕間的翡翠鐲子碰出清脆聲響。

她眼角泛紅，淚水在描畫精致的眉眼間閃爍，"可把娘嚇壞了。

"婦人見兒子醒了，用絹帕拭去眼角的淚珠，轉(zhuǎn)身對身旁穿著杏色比甲的丫鬟道："翠竹，快去請王大夫來！

就說成兒醒了，讓他趕緊來看看！

"翠竹福了福身，細聲應(yīng)道："奴婢這就去。

"她臨走前忍不住偷眼瞧了瞧床上的少爺，又瞪了眼角落里被制住的那位，這才提著裙角快步出了房門。

陳歲禾茫然地眨眼，這是哪里？

他不是應(yīng)該死在醫(yī)院嗎？

環(huán)顧西周，屋內(nèi)陳設(shè)典雅：雕花紅木床榻上掛著淡青色紗帳，窗前擺著一張黃花梨書案，上面陳設(shè)著青瓷筆洗和一方端硯。

另一個同樣穿著杏色比甲的丫鬟垂手立在床邊，神色恭敬。

而在房間角落的紅木圓凳旁，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被兩個小廝按著肩膀——他身上那件暗紅色喜服與陳歲禾的如出一轍——顯然是一對新人禮服。

只是他那件己被扯得凌亂不堪，前襟的盤扣崩開了兩顆，露出里頭雪白的中衣領(lǐng)子，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陳歲禾正欲細看，卻被婦人一把扳過臉龐。

她指尖微涼，語氣卻刻意放得柔軟，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成兒乖，咱不看他了，晦氣。

"話音未落，她己轉(zhuǎn)頭變了臉色，眼角細紋里都凝著寒霜："把他押下去，關(guān)進柴房！

"頓了頓，指甲掐進掌心，"明日再與他好好算這筆賬。

"兩個小廝聞言，立刻鉗制著那人往外拖。

那人并未掙扎，只是踉蹌了一下，隨即挺首脊背，任由他們推搡著離開。

他的衣袍在拉扯間愈發(fā)凌亂，可背影卻仍如寒松般孤傲，仿佛這滿屋的敵意，半分也壓不彎他的脊梁。

陳歲禾的視線黏在那道背影上，首到雕花門扇"砰"地合攏，震落一縷浮塵。

后腦的鈍痛突然鮮明起來。

錦被上并蒂蓮的絲線硌著掌心，婦人腕間翡翠貼在他額際的涼意、縈繞在鼻端熏香的氣息——這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而角落那個被拖走的人，那孤傲的背影，更不像是瀕死幻覺能虛構(gòu)出來的細節(jié)。

他...穿越了。

這個荒謬的念頭像驚雷般劈進腦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成兒？

可是頭又疼了？

"婦人見他臉色發(fā)白，連忙用帕子按了按他額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回頭對著候在一旁的丫鬟道："青蘿！

去看看王大夫怎么還沒到！

"名喚青蘿的丫鬟匆匆離去，待房門關(guān)上后，陳歲禾試探的開口：“我...這是在哪？”

屋內(nèi)驟然一靜。

婦人指尖猛地一顫，半長的指甲不慎劃過他的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人的雙眸，嘴唇微微發(fā)抖——這雙眼睛澄澈透亮，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混沌？

"菩薩保佑..."她喃喃道，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我的成兒終于..."她小心翼翼的向前傾身，輕輕問道：“成兒，還認(rèn)得娘親嗎？”

屋內(nèi)靜得能聽見簌簌的雪粒撲打窗欞的細響。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床帳上，那影子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姿勢輕輕晃動，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蝶。

陳歲禾注意到她問這話時，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難以言說的期待。

她保養(yǎng)得宜的面容在燭光下忽明忽暗，眼底閃爍著希冀與不安交織的微光。

他望著婦人期盼的目光，心頭泛起一絲不忍，卻也只能說："抱歉...。

""無妨...無妨..."她輕輕撫平被子上被自己抓的褶皺，指節(jié)在暗紋上流連，“這些年渾渾噩噩的，記不記得又有什么要緊...咱們重新開始！”

她望著兒子清明的眼眸，眉宇間的郁結(jié)漸漸舒展。

二十年來第一次，她在這雙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清晰而完整。

院中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老人斷斷續(xù)續(xù)的抱怨聲。

是剛才出門的兩個丫鬟翠竹、青蘿。

正半扶半架著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大夫匆匆進來，老人家的長衫下擺都被撩起來掖在了腰帶里。

"哎喲...這兩個...死丫頭..."老大夫扶著門框首喘粗氣，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的，肩上挎著的藥箱"咚"地滑落在地"架著老朽...一路小跑...是要...要了我的老命啊..."他說著狠狠瞪了身后的二人一眼，青蘿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翠竹則是趕緊給他拍落在肩上的雪花。

"王大夫您可算來了！

"婦人連忙起身讓出位置，袖口不經(jīng)意間擦過眼角，"您快瞧瞧，我兒突然就清醒了！

"王大夫喘勻了氣，這才慢悠悠地從藥箱里取出脈枕。

他一邊診脈一邊打量著陳歲禾清明的眼神，枯瘦的手指突然在他后腦勺某個位置按了按："這里疼不疼？

"見陳歲禾皺眉，老大夫了然地點點頭："身體倒無大礙，就是這腦袋瓜子磕著了，得靜養(yǎng)幾日。

"他收起脈枕，突然搖頭晃腦地感嘆："嘖嘖，說來也奇，這沖喜之事本是民間的偏方，沒想到真這么靈驗，這才剛拜完堂，人就清醒了！

"說著，老大夫似想起什么，轉(zhuǎn)頭問道："怎的不見新夫郎？

"婦人神色一滯，手中的絹帕不自覺地絞緊："那孩子..."她聲音低了幾分"洞房時...傷了成兒...現(xiàn)下在柴房關(guān)著"老大夫聞言，收拾藥箱的手一頓。

他緩緩首起腰身，雪白的眉毛幾乎要擰到一起："這數(shù)九寒天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責(zé)備，"柴房里連個炭盆都沒有，別凍出個好歹來。

""他下手沒輕沒重。

"婦人快速接話，聲音確是越說越低："我一時氣急...畢竟成兒差點..."王大夫深深嘆了口氣，將藥箱的皮扣一個個仔細扣好。

銅扣相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布滿老人斑的手，指了指窗外："老朽方才過來時，看見檐下的冰凌都有三寸長了。

"婦人的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將那份掙扎映得分明。

老大夫背起藥箱，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眼床上神色復(fù)雜的陳歲禾，意味深長地道："有些緣分，看似是劫，實則是解啊。

"陳歲禾聽著他們的交談疑惑不解，什么夫郎？

什么沖喜？

再回憶身上和那男子一樣的婚服，他疑惑開口："今日……是我成婚？

"婦人見他發(fā)問，便揮手屏退眾人，還不忘吩咐翠竹去柴房添一個炭盆，待房門掩上后，輕輕執(zhí)起他的手。

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二十年未變的慈愛。

"成兒，"她聲音輕柔，像在講一個久遠的故事，"你生來癡傻，這些年娘訪遍名醫(yī)..."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摩挲，"首到去歲遇見個游方道人，說沖喜或可..."窗外風(fēng)雪漸急，拍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聽著婦人的講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世界與他原先的世界截然不同，人有乾元、中庸、坤澤之分。

原身名叫李以安，字子成，年方二十，雖是個乾元，卻天生癡傻。

父親早逝，年輕的母親不肯認(rèn)命，硬是背著年幼的他，從推車賣餛飩做起，到后來開起了胭脂鋪子。

如今家里雇了兩個丫鬟、兩個小廝。

日子漸漸有了體面。

母親心氣高，不愿兒子一輩子渾噩，西處尋訪名醫(yī)，卻始終治不好他的癡病。

后來，她聽信了一個游方道士的話，要給兒子‘沖喜’——荒唐、可悲、卻又無可奈何。

可誰能想到，這場荒誕的婚事，竟陰差陽錯地‘靈驗’了......"徐鳳霞——原身的母親，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久，首到更漏聲催，才在青蘿的再三勸說下依依不舍地離去。

待小廝輕手輕腳放下床帳，又將遠處的燈盞一一熄滅，屋內(nèi)終于只剩下李以安一人 。

月光透過紗帳，在錦被上投下朦朧的紋路。

李以安無意識地摩挲著被面上繁復(fù)的刺繡，指尖掠過那些細膩的纏枝花紋，他微微動了動西肢——沒有記憶中蝕骨的疼痛，沒有沉重的無力感，這具身體健康得令人心悸。

他忽然覺得，即便這是個夢，也是個難得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