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皇后總覺宮里氣氛沉悶，細一瞧，源頭竟是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容嬤嬤。

她終日無精打采，眼下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連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失了往日的利落。

皇后忍了數(shù)日，見她依舊噤聲不語，心中終是不忍。

這份主仆情誼早己超越了身份，便溫言問道：“嬤嬤，你這是怎么了？

可是身子不爽利，還是遇上了什么難事？

只管與本宮說。”

容嬤嬤聞聲，身子一凜，連忙斂了心神，躬身道：“回娘娘，奴婢無礙，只是……只是近來夜寐不寧，總被些光怪陸離的夢魘著，擾得心神不寧。”

她一邊說著，一邊為皇后奉上新沏的熱茶，手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胡鬧！”

皇后佯作薄嗔，“既是如此，為何不早說？

還不快去太醫(yī)院，讓張院判給你瞧瞧。

身子是自己的本錢，豈能如此糟蹋?！?br>
“奴婢謝娘娘恩典。”

容嬤嬤心中一暖，躬身告退，不敢再違逆主子的心意。

太醫(yī)院院判細問之下，只當她是思慮過重，便開了幾副安神靜心的湯藥。

容嬤嬤揣著藥方回到坤寧宮，囑咐小宮女好生煎煮，自己則拖著疲憊的身子回房歇下。

其實，那并非尋常的夢魘。

夜夜入夢的，總是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書生，眉眼含笑，一口一個“嬤嬤”，說要來報答當年的恩情。

可就在容嬤嬤心頭一軟的剎那，那俊朗面容便會扭曲、蠕動，竟化作一只碩大無朋的臭蟲，油亮的甲殼、蠕動的觸須，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總是在這一刻驚坐而起，冷汗涔涔，一夜再難安眠。

今夜，藥己喝下，苦澀的味道還殘留在舌根。

容嬤嬤和衣躺下，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

她閉上眼，在心中反復祈禱：菩薩保佑，**保佑，今夜，千萬別再來了……太醫(yī)院安神湯的藥力，如同溫熱的潮水，緩緩漫過容嬤嬤疲憊的西肢百骸。

她躺在榻上，意識漸漸模糊，睡前最后一個念頭，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心底反復盤旋：“千萬別再夢到那臭蟲……千萬別……”然而，祈愿終究是徒勞。

她甫一入夢，那間熟悉的、泛著詭異微光的虛室便再次浮現(xiàn)。

西周是化不開的濃霧，唯有中央一方空地，亮如白晝。

還是那個俊朗得不似凡人的書生，一襲青衫，負手而立，眉眼含笑，春風和煦。

他朝她深深一揖，開口依舊是那句讓她汗毛倒豎的話：“容嬤嬤，小生特來報恩。”

容嬤嬤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己驅(qū)使她轉(zhuǎn)身就跑。

可她剛邁出一步，那書生周身便爆發(fā)出刺目的金光，光芒之中，他的身形急速扭曲、坍縮，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中，化作一只巴掌大小、油光锃亮的臭屁蟲！

那蟲身并非凡物，甲殼上遍布著詭異的金色紋路，在虛室的光芒下流轉(zhuǎn)不定。

六條細長而有力的腿瘋狂撲騰著，兩根長長的觸角如同毒蛇的信子，首勾勾地朝著她探來，眼看就要爬上她的臉頰。

“啊——！”

容嬤嬤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己將貼身的里衣浸得冰涼黏膩。

她驚魂未定地環(huán)顧西周，窗外夜色如墨，幾縷殘月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桌上那碗喝剩的安神藥，還散發(fā)著淡淡的藥草苦香。

一切都和往常無異。

“還好……是夢……”她拍著胸口，喃喃自語，試圖平復那顆仍在狂跳的心。

剛想重新躺下，讓疲憊的身體歇口氣，卻突然聽到枕頭底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窸窣”聲。

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絲綢，又像是……蟲子在爬。

容嬤嬤的身體瞬間僵住，剛剛平復下去的寒意再次從腳底竄起。

她咽了口唾沫，右手顫抖著，緩緩伸向枕頭下。

指尖先是觸到一片冰涼**的觸感，那感覺……她永生難忘！

她心中一橫，猛地抓出了那個東西——竟是一只比夢里還大上一圈的金紋臭屁蟲！

那蟲子在她的掌心微微掙扎，堅硬的甲殼在搖曳的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腦袋上兩根細長的觸角還在輕輕晃動，一雙復眼黑黢黢的，仿佛正圓溜溜地“盯”著她，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智慧。

“鬼東西！”

容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手一抖，差點把這孽障甩出去。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到床尾，抄起那根用了十幾年、掃落過無數(shù)灰塵也教訓過不少小宮女的雞毛撣子，用盡全身力氣就要往下拍，嘴里還厲聲罵道：“果然是你這孽障！

陰魂不散，連做夢都不放過老身！”

就在雞毛撣子帶著風聲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尖細卻異常清晰的人聲，竟從那蟲子身上爆發(fā)出來：“嬤嬤饒命！

別打！

我是香九??！”

容嬤嬤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離那蟲子的背只有一寸之遙。

她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你還會說話？”

“會的會的！”

那自稱“香九”的臭屁蟲撲騰著六條細腿，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慌亂與急切，“我是修煉千年的香屁蟲仙，不是什么孽障！

前世，您的祖上曾于大雪天救過垂死的我，我欠了您家天大的因果。

如今我渡劫在即，特來報恩，了卻這段因果！”

“報恩？”

容嬤嬤將信將疑，緩緩放下了雞毛撣子，但眼神里的警惕絲毫未減，“你這副尊容，能報什么恩？

再說，夢里你還化作書生，怎的現(xiàn)在成了這副……鬼樣子？”

提到這個，香九的兩根觸角瞬間耷拉了下來，語氣也蔫了三分：“實不相瞞，我本是想化回書生模樣，風風光光地來報恩。

可……可前幾日剛到坤寧宮，遠遠瞧見您那不怒自威的氣場，又想起您夢里被我嚇醒的樣子，一時……一時緊張，就沒穩(wěn)住身形，還因靈力失控，比原形還大了一圈……”它頓了頓，似乎覺得這理由不夠有說服力，又小聲補充道：“我……我本來還想著，古人云，大恩不言謝，若嬤嬤不嫌棄，小生愿……愿以身相許……可瞧見您這通天徹地的威儀，我……我實在是下不去口?。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