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園早已被宮人們拾掇得如琉璃世界。朱紅宮墻圈住半畝梅林,千株紅梅正開到盛處,枝椏交錯間懸著無數(shù)盞羊角宮燈,暖黃的光暈透過薄如蟬翼的燈罩,在花瓣上投下細碎的金斑,風過時,燈影與花影一同搖曳,連空氣里都浮著暖香與清寒交織的氣息。,軒前是片開闊的白玉廣場,廣場中央鑿了方半畝大的蓮池,此時雖無蓮花,卻養(yǎng)著數(shù)十尾金鯉,宮燈的光落進水里,映得魚背如綴碎金,偶爾甩尾,便攪碎一池流光。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主位后的寶座是整塊和田暖玉雕琢而成,扶手處嵌著鴿血紅寶石,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正圍著八仙桌品茶。為首的使臣是位年過花甲的老者,頷下蓄著三縷長髯,穿著靈熙國特有的織錦朝服,袖口繡著象征國*的青鳥紋樣。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龍井茶葉,笑道:“貴國的茶果然名不虛傳,這雨前龍井入口甘醇,余味里竟帶著梅香,倒是與這梅園相映成趣。”:“李大人謬贊了。這茶是今春剛從江南采的,用的是明前第一撥嫩芽,陛下特意讓人封存了,就等著各位使臣來嘗鮮呢?!彼劢堑陌櫦y里堆著笑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使臣們的神色——靈熙國與蕭國雖近年交好,卻總在邊境暗有摩擦,這場宮宴名為接風,實則是蕭皇想探探對方的虛實。,蕭思清正被宮女星星攙扶著往攬月軒走,藕荷色的舞衣在梅影里若隱若現(xiàn),裙擺上繡的纏枝蓮沾了幾片落梅,倒像是天然綴上去的裝飾。她心里仍七上八下的,方才在回廊險些摔倒的事還沒完全過去,此刻腳踝又隱隱作痛,便忍不住低聲問:“星星,你說待會兒跳《驚鴻舞》時,要是崴了腳可怎么辦?”,一邊安慰道:“公主放心,奴婢晌午已經(jīng)讓人把舞臺打掃得干干凈凈,連一片碎瓷都沒留,而且***說了,今晚的樂師是宮里最有經(jīng)驗的,節(jié)奏慢些也無妨?!彼f著,忽然壓低聲音,“再說了,公主您是陛下最疼愛的五公主,就算跳得差些,誰敢說半句不是?”,只輕輕嘆了口氣。她自小在母妃膝下長大,性子跳脫,最不喜這些繁文縟節(jié),若不是蕭皇說靈熙國使臣里有位精通樂舞的貴女,想讓她以舞相交,況且還有母妃在前,她才不愿穿這勒得人喘不過氣的舞衣。正想著,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傾去,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閉眼,卻在撞上地面的前一刻,腰上多了一股沉穩(wěn)的力道。,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穩(wěn)固,像在驚濤駭浪里抓住了一塊礁石。蕭思清的心跳得飛快,手忙腳亂地抓住身前的人,鼻尖先撞上一片清冽的氣息——不是宮中常見的龍涎香或檀香,倒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鐵銹氣,奇異卻不刺鼻。她定了定神,緩緩睜開眼,霎時便被眼前的人攫住了目光。
這人實在生得奪目,卻不是那種柔膩的好看,而是帶著鋒芒的。眉骨高挺如刀削,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平直的眉峰末端微微下壓,像是隨時都在凝神思索,又像是藏著幾分不耐;眼窩比常人略深,雙眼皮的折痕清晰如刻,眼尾微微上揚,本該是桃花眼的多情,此刻卻盛滿了冷意,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像寒潭底的黑曜石,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那目光里竟藏著一絲極淡的驚訝,快得像流星劃**空,還沒等她捕捉到,就已消失無蹤。
山根高挺,鼻梁筆直如懸膽,鼻尖小巧卻不纖弱,透著幾分倔強;顴骨隱在冷白的膚色下,不凸不塌,恰到好處地襯得側(cè)臉線條利落;下頜線從耳根處一路收窄,折角分明卻不凌厲,像是被匠人精心打磨過的玉石,既有風骨,又不失溫潤。薄唇緊抿著,唇色是偏淡的粉,幾縷被風吹亂的墨發(fā)垂在額前,掃過那雙深邃的眼,更添了幾分桀驁。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衣料是極上等的云錦,在宮燈的光線下泛著暗啞的光澤,袖口和衣擺處繡著暗金色的云紋,針腳細密,卻不張揚。腰間系著條玉帶,玉質(zhì)溫潤,上面嵌著一塊墨玉,形狀像是枚狼牙,旁邊懸著柄長劍,劍鞘是鯊魚皮做的,裹著暗絳色的穗子,穗子末端的銀鈴被風吹得輕響,卻怎么也驅(qū)不散那股若有似無的肅殺氣。
蕭思清看得有些發(fā)怔,連自已還緊緊攥著對方衣襟都忘了。這人的氣質(zhì)太特別了,既有貴胄的矜貴,又有**的凜冽,像是剛從冰封的戰(zhàn)場踏入這暖香氤氳的梅園,渾身都帶著冰與火的碰撞。
“咳?!?br>
一聲刻意的咳嗽從身后傳來,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滯。蕭思清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已的手還牢牢抓著人家的衣襟,指節(jié)都因為用力而泛白,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像被宮燈的光烤著。她手忙腳亂地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努力站得筆直,可慌亂間,鬢邊的珍珠步搖晃得更厲害了,細碎的鈴聲里全是她的窘迫。
“那、那個……多謝公子援手,方才是我失禮了?!彼椭^,盯著自已繡著蓮紋的鞋尖,聲音細若蚊蚋,連耳根都紅透了。
方才咳嗽的是個侍衛(wèi),就站在那公子身后半步遠的地方,穿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生得濃眉大眼,此刻正瞪著她,嘟囔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鉆進她耳朵里:“失禮?方才抱我家主子抱得那么緊,爪子都快嵌進衣料里了,現(xiàn)在知道失禮了?”
蕭思清本就尷尬,聽了這話頓時來了氣,猛地抬頭瞪回去:“你這侍衛(wèi)怎么說話呢?我那是情急之下……”
“青一?!?br>
清冷的嗓音自身前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像冰錐敲在玉石上,清越卻懾人。那叫青一的侍衛(wèi)立刻閉了嘴,躬身退到一旁,只是嘴角還憋著點不服氣。
蕭思清這才想起正主還在面前,剛升起來的火氣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抬眼看向那公子,想再說句道謝的話,卻見對方已經(jīng)收回了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方才扶她的只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動作。
他沒再看她,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走了?!?br>
說罷,便轉(zhuǎn)身朝著攬月軒走去。玄色的袍角掃過落在地上的梅花,帶起一陣香風,腰間的劍穗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暗絳色的布料在雪般的梅瓣映襯下,竟有幾分像凝固的血。青一連忙跟上,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給了蕭思清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蕭思清看著兩人的背影,眉頭忍不住擰了起來。這人是誰?穿著打扮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偏偏性子這么冷淡,救了人連句回應(yīng)都沒有,架子倒比父皇身邊的老親王還大。她跺了跺腳,正想問問路過的宮人,就見星星提著裙擺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急色。
“公主!您怎么在這兒?可算找著您了!”星星喘著氣,手里還拿著個暖手爐,“方才***來問了好幾遍,說靈熙國的使臣都快入席了,讓您趕緊過去呢。”她見蕭思清盯著梅林深處出神,臉上還帶著點怒意,好奇地問,“您這是怎么了?方才跟誰置氣呢?”
蕭思清撇撇嘴,把方才的插曲拋到腦后:“沒什么,一個沒禮貌的家伙罷了。走,去宴會廳?!?br>
兩人剛走到攬月軒門口,就見里面已經(jīng)熱鬧起來。絲竹聲從軒內(nèi)飄出,悠揚婉轉(zhuǎn),混著賓客們的談笑聲,襯得滿室暖意融融。殿內(nèi)的燭火燃得正旺,十二盞鎏金鶴形燈懸在梁上,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堂堂的。蕭皇坐在主位的暖玉寶座上,穿著明**的龍袍,腰間系著九珠玉帶,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與身旁的靈熙國使臣說著什么。母妃坐在蕭皇左手邊,穿著鳳袍,鬢邊簪著鳳凰步搖,見蕭思清進來,立刻朝她招了招手。
蕭思清連忙斂了斂裙擺,快步走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妃?!?br>
“免禮免禮。”蕭皇笑著擺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贊許,“思清今天這身打扮真好看,這舞衣襯得你像朵剛開的梅花。”他指了指主位左下方的位置,“來,就坐這兒,離父皇近些,待會兒也好給靈熙國的使臣們露一手。”
那位置鋪著厚厚的白狐裘軟墊,旁邊擺著一張小幾,上面放著蜜餞、干果和一套霽藍釉的茶具,茶杯里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好的。蕭思清謝了恩,剛坐下,目光就被旁邊那個空著的座位吸引了——那座位與她的位置規(guī)格相同,甚至連小幾上的茶具都一模一樣,只是茶杯里的茶已經(jīng)涼透了,顯然還沒人坐過。
她忍不住偷偷問身旁的母妃:“母妃,這旁邊的位置是給誰留的呀?瞧著規(guī)格不低呢?!?br>
母妃正拿著帕子擦拭指尖,聞言笑了笑,聲音壓得極低:“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厲王殿下。陛下說他今日從邊境回來,特意讓他過來陪宴呢。”
“厲王?”蕭思清愣了一下,這個封號她倒是聽過。宮中老人常說,厲王是蕭國唯一的異姓王,當年憑著一身武藝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年紀輕輕就鎮(zhèn)守邊境,立下赫赫戰(zhàn)功,是父皇最信任的心腹。只是這位王爺常年在外,她入宮多年,竟一次也沒見過。
正想著,殿外忽然傳來太監(jiān)尖銳的唱喏聲,穿透了滿室的絲竹與笑語,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厲王殿下到——”
蕭思清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滾燙的茶水濺在指尖,她卻渾然不覺,只下意識地抬頭朝殿門口望去。
只見一個玄色身影踏著滿地燈影走了進來,玄袍上的暗金龍紋在燭火下流轉(zhuǎn),腰間的墨玉狼牙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正是方才在梅園里扶了她一把的那位公子。
他走進殿內(nèi),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主位上的蕭皇身上,微微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臣,褚硯辭,參見陛下?!?br>
蕭思清端著茶杯的手,“哐當”一聲撞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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