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和女高音驚醒的。

“薇薇！

薇薇！

幾點了還睡？

太陽都曬**了！”

那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穿透不算厚實的木門，敲打著她昏沉的意識。

林薇蹙緊眉頭，下意識想把頭埋進(jìn)被子，卻蹭到粗糙**的布料，鼻尖縈繞的也是陌生的皂角混合著陽光暴曬過的氣味。

不是她的羽絨被，不是她的宿舍。

拍門聲停了片刻，隨即又響起來，音量拔高：“林薇！

聽見沒有？

起床了！”

林薇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泛黃的墻壁，老舊的木窗框，印著大紅牡丹的硬邦邦的被子……穿越之初那令人窒息的茫然和恐慌再次席卷而來，但更清晰的是——這個聲音，這拍門的節(jié)奏，以及“林薇”這個稱呼……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她撐著發(fā)軟的身體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房間角落里有個斑駁的木架子，上面放著一個邊緣磕碰掉不少瓷的搪瓷臉盆，旁邊立著一面手掌大小的、水銀有些剝落的小圓鏡。

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拿起那面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皮膚是缺乏營養(yǎng)的微黃，下巴尖尖的，顯得眼睛格外大，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驚惶和疲憊。

五官輪廓，分明就是她自己，只是褪去了嬰兒肥，瘦削得多，也青澀得多。

不僅是名字，連長相都一樣。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走了進(jìn)來。

她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罩衫，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緊緊的小髻，露出被歲月和辛勞刻畫出細(xì)密紋路的額頭和眼角。

她的臉色是常年操勞的蠟黃，嘴唇?jīng)]什么血色，緊緊抿著，顯得有幾分嚴(yán)厲。

“醒了？

正好，跟你說個事?！?br>
婦女把盆放在炕沿上，聲音沒什么起伏，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感，“你二姨鄰居老周家，托人說媒了。

說的是他家老三，周樹森。”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

周家老三，周樹森……姨媽……說媒……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與她昨晚臨睡前看的那本年代文里的某個情節(jié)片段轟然重合！

那本書里，炮灰女配林薇，就是在1972年的春天，被家里逼著相親，對象是姨媽隔壁院老周家的三兒子周樹森，一個機(jī)械廠的臨時工。

林薇心氣高，看不上周樹森，死活不同意，為了不下鄉(xiāng)，匆匆答應(yīng)了另一個看似條件更好、實則人品低劣的男青年的追求，結(jié)果被騙了感情和家里湊出來的錢，最后無奈之下還是被安排下了鄉(xiāng)，而且去的就是那以條件艱苦聞名的北大荒，不到一個月，就傳來她在山里撿柴時失足墜崖的消息，尸骨都沒找全，只在原文里被女主角當(dāng)成一個警示的例子，一筆帶過。

而她，林薇，不僅穿越了，還穿進(jìn)了這本書里，成了這個開局就注定慘死的炮灰！

來了！

決定命運(yùn)的時刻來了！

按照“劇情”，她如果拒絕這次相親，就會走向那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林母，也就是眼前的婦女，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焦躁：“我知道你心氣高，看不上周樹森是個臨時工，兄弟好幾個。

但薇薇，你得認(rèn)清現(xiàn)實！”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緊迫，“街道王主任昨天可又來了，話里話外，咱家必須出一個人下鄉(xiāng)。

**走得早，你弟還小，正在念書，除了你，還有誰？

難道讓我這老婆子去？”

見林薇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不吭聲，林母嘆了口氣，語氣軟了點，帶上了一絲懇求：“媽知道委屈你。

但樹森那孩子，是你二姨看著長大的，老實，肯干，手腳麻利。

你二姨還能害你不成？

你嫁過去，好歹是留在北京城，有個窩，離娘家也近。

總比……總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qiáng)吧？

萬一……”林薇抬起頭，看著原身母親眼角深刻的皺紋和鬢邊過早出現(xiàn)的白發(fā)。

原主的記憶里，母親雖然性子急，說話沖，沒什么大本事，紡織廠車間工人，但心里是疼她和她弟弟的。

這樁看似憋屈的婚事，恐怕己是這個沒什么能耐的寡婦，在眼下**緊逼下，能為自己女兒謀到的最好、也是最無奈的出路了。

不能下鄉(xiāng)！

絕對不能！

她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學(xué)過物流管理，懂點心理學(xu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學(xué)生，去北大荒開荒？

那和送死沒什么區(qū)別。

她必須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的途徑，在1972年，無非兩條：一是找到一份正式工作；二是嫁人。

工作？

她迅速搜索原主的記憶和這個時代的認(rèn)知。

高中畢業(yè)就在家待業(yè)半年多了，街道也幫忙找過，但正經(jīng)工作一個蘿卜一個坑，多少干部子女、職工子弟都排著隊呢，哪里輪得到她這種沒**的？

臨時工倒是偶爾有，但既不穩(wěn)定，也無法解決問題，擋不住下鄉(xiāng)的洪流。

嫁人……似乎是眼下唯一看起來“可行”的避風(fēng)港。

周樹森，書中對他描寫不多，只知道是個老實巴交的臨時工，家里窮，人口多。

嫁給他是憋屈，是向現(xiàn)實低頭，但至少……能活著。

活著才有以后。

可是，真的要這樣嗎？

把自己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一個陌生男人和一場沒有感情的婚姻上？

她林薇苦讀多年，難道最終就是為了在這個年代找個臨時工嫁了，然后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為柴米油鹽發(fā)愁的日子？

不，不行。

就算要嫁，也不能這么倉促，不能只盯著周樹森這一根稻草。

她得想辦法，得爭取時間和機(jī)會。

“媽，”林薇開口，聲音因為剛醒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林母從未聽過的、異常的平靜，那平靜底下似乎壓抑著巨大的決心，“您別說了?！?br>
林母一愣，以為女兒又要犯倔，像前幾天一樣梗著脖子說“寧可下鄉(xiāng)也不嫁窮鬼”。

她眉頭一皺，準(zhǔn)備拿出當(dāng)**威嚴(yán)和滿肚子準(zhǔn)備好的、關(guān)于“現(xiàn)實殘酷”的道理。

卻聽見林薇清晰地說：“我先去相親看看?！?br>
“去看看”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沒有賭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審慎的權(quán)衡。

林母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準(zhǔn)備好的滿腹說教，那些關(guān)于“過了這村沒這店”、“王主任催得緊”、“下鄉(xiāng)苦啊”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噎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上下打量著女兒，覺得女兒今天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眼神？

對，是眼神。

以前提起這事，女兒眼里不是憤怒就是絕望的水光，而現(xiàn)在，那雙眼底深處，是一片沉靜的、帶著某種估量和盤算的幽深。

“……你，你真愿意去相看？”

林母遲疑地問，帶著點不敢置信的小心。

“嗯?！?br>
林薇點點頭，“總得親眼看看人怎么樣。

媽，您跟二姨回個話，安排個時間吧?！?br>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怎么樣。

林母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瞬間像是被點亮了，連那些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不少：“哎！

好！

好！

媽這就去跟你二姨說！”

她像是生怕女兒反悔，連忙端起旁邊一個空了的醬油瓶，“我，我先去打醬油，順便就去你二姨家說道說道！”

說著，腳步輕快地轉(zhuǎn)身出去了，嘴里還兀自念叨著，“這就對了嘛，看看好，看看好……”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里恢復(fù)了安靜。

林薇走到窗邊，透過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

這是一個典型的***代**樓，公用的廚房里飄出飯菜香，廁所前排著隊，晾衣繩上掛著衣物，煤爐、水桶、自行車，堆在走廊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和油煙的空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微微發(fā)疼，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穿書了，成了注定早死的炮灰林薇。

下鄉(xiāng)是死路一條，絕對不能去。

擺在面前的看似只有嫁人這一條路，但周樹森未必是唯一的選擇，也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就算要嫁，也得盡量找個條件稍好、至少能溝通的，而不是僅僅為了一個城市戶口盲目跳進(jìn)去。

同時，工作這條線決不能放棄。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去嘗試。

街道、居委會、甚至那些國營廠子門口貼的招工告示……她都得去留意，去打聽。

原主只是高中畢業(yè)，但她有現(xiàn)代人的思維，有物流和管理的知識底子，有對人的洞察力（心理學(xué)沒白輔修），未必不能在這個計劃經(jīng)濟(jì)的夾縫里，找到一絲機(jī)會。

雙管齊下。

一邊敷衍著相親，穩(wěn)住家里和街道，爭取時間；一邊瘋狂尋找工作的可能。

打定主意，林薇感覺那顆自從醒來就一首惶惶不安、漂浮不定的心，終于稍微落下來一點，沉甸甸地壓在了胸腔里。

前路依舊迷茫，危機(jī)西伏，但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接受命運(yùn)安排的、惶恐無助的少女林薇。

她是擁有未來靈魂的林薇，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為了生存必須拼盡全力的穿越者。

她轉(zhuǎn)身，拿起那面模糊的小鏡子，看著鏡中瘦削卻眼神堅定的女孩，低聲卻清晰地說道：“林薇，從今天起，我們都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