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昏暗的天空中打更聲音悶響拉長，凝滯的空氣里有帶有淡淡的土腥味，下雨的前兆。

暮色壓著更聲沉下來，空氣里泛著陳年陶罐的土腥氣。

我縮著肩往橋洞下的草屋跑，雨水追著腳跟連成線。

屋檐漏下的水珠砸在石臼里，濺起的涼意撲在臉上。

申時三刻，我又熬過一日。

收拾東西匆匆往家里趕，到家的時候雨水己經(jīng)連起了線，頭發(fā)上雖難免沾了雨滴還未全濕，破布簾子擋不住潮氣，我抹了把臉，熱毛巾敷在鼻尖時險些睡著。

日子一天天的過，有時候我都絕望了——但是今天不一樣！

想到此處我從長凳上彈起，來到屋里唯一能睡人的塌邊，盯著仍在睡著的少年，少年蜷在霉?jié)竦牟菹?，天青袍角沾著河泥?br>
我認識他，陸衍，天諭宗宗主的最耀眼真?zhèn)鞯茏?，此刻他鬢發(fā)散亂，唇色白得像我去年曬壞的宣紙。

目光一寸寸勾勒過他的臉，腦海中萬般繁雜的念頭無法理清。

可能是我現(xiàn)在沒有了靈力，呼吸聲和凡人一樣粗重，將他驚醒，只見他睜開眼，神情迷茫了一瞬，眼珠一點點轉(zhuǎn)到我的方向，停滯了下，居然笑出了聲。

我隱隱有些惶恐，喉頭滾了滾，我蹲下身，咬牙把心中排好的開場白念了出來：“衍……衍弟，許久不見你長大了許多，可還記得我？

橋下寒濕，怕你凍出病來?！?br>
說罷又仔細看了眼他神情，見他不語，又問“你是暈到現(xiàn)在么？

白天我要出去賺錢，不得己留你一個人，對不住?！?br>
話說到這里，按我性子己經(jīng)是仁至義盡，若是曾經(jīng)的我，定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可現(xiàn)在我實在沒有法子，幾句話下來道盡了婉轉(zhuǎn)和誠懇，再說不出別的，只能沉默下來，又不敢站起來離開，于是我半跪在塌邊，他靠著墻，兩人竟一時相對無聲。

陸衍瞳仁映著漏進來的天光，像淬了冰的琉璃盞。

我后頸一緊，這眼神分明是捕獵前的雪豹。

"少主好生心善。

"他忽然笑開，指尖掠過我袖口補丁，"從前在學(xué)塾，你可是連碰臟衣袖都要焚衣更衫的。

"我僵著背去掖被角。

粗布毯子下他腕骨硌手，比百年前在劍閣比試時更嶙峋。

窗外雨幕里浮著幾點幽藍鬼火，是玄界子民在撿拾腐葉充饑。

"總要活的。

"我轉(zhuǎn)身去拾掇墻角竹簍，里頭躺著今晨采的竹枝，"王庭外討生活不易。

"身后傳來衣料窸窣聲。

陸衍赤腳踩上泥地，水漬順著青磚縫漫到我跟前："玄界少主的鮫綃袍，換成粗**倒也別致。

"竹刺劃破指尖。

血珠滾進陶碗時，我看見水面倒影——眉梢朱砂痣淡得快要化開。

十年光陰蝕骨，連容顏都模糊了。

"你當(dāng)我是誰？

"我碾碎止血的艾草，苦香嗆得眼底發(fā)澀，"你一路過來竟沒發(fā)現(xiàn)玄界早沒了少主么。

"雨幕里忽然滾過悶雷。

陸衍支起身子，中衣滑落露出鎖骨處的舊疤——是三十年前替我擋妖獸時留下的。

陸衍忽然扣住我手腕。

他指腹貼著那道陳年舊疤，正是當(dāng)年結(jié)契時陸矜咬的。

銅鏡在袖中嗡鳴，鏡面裂痕蛛網(wǎng)般爬滿他眉眼。

雨聲驟急。

遠處傳來幼妖啼哭，又戛然而止——新生的貍貓崽活不過三日。

我掙開他的手，河蚌湯在灶上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漏雨的屋頂。

良久手腕被放開，衣袖上有一塊胭脂色的顏料污漬，陸衍似是反應(yīng)了一下才理解了我叫醒他時的話：“堂堂龍君，竟說要出去賺錢……你能賺什么錢？”

看著我的臉又笑了一下說：“曾經(jīng)你但凡愿意在王庭外露個面，哪怕金珠靈寶都是有的。

倒不如去東?？迌缮ぷ?，自有鮫人捧著明珠來哄你?！?br>
我攥著毯子的手緊了緊。

從前在人間游歷時，陸矜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我隨手拋了袋金珠給乞兒，反而引得血流遍地，他氣得三天沒同我說話。

雖然己經(jīng)過去了十年，骨頭早就被磨平了，可在這一刻有一絲屬于玄界少主的心氣又莫名鉆進我的身體，讓我心臟陡然一酸， 在陸衍這個故人面前幾乎支撐不住體面。

我強撐著拉過毯子胡亂在他身上掖了一下，轉(zhuǎn)頭說：“自然是要靠勞力賺錢的，你再休息下吧，我先去忙，有事喊我”。

也不去看陸衍的反應(yīng)，急急地就退去了院子。

雨絲還在飄著，申時未過，天己經(jīng)徹底黑下來。

絲絲縷縷的陰氣沁進身體，我打了個寒顫，餓過了頭也不止饑飽，伸手摘下了一顆冰冰涼的番茄，一點點啃著。

玄界曾是九天十界中最華美的一個，靈氣充沛，西季分明，從降生起我就以自己的家鄉(xiāng)為榮，父王總說他會把玄界治理得更繁華安寧，讓我放心做九百年的少主，一切有他，等我收心了他再把重擔(dān)交給我，自去尋我母后一同逍遙去。

自己種的番茄真酸……汁液流入嘴里，想吐的抽搐一陣陣涌上來，無星無月的夜里，只有一點臥房的燭光搖曳著，原來陸衍己經(jīng)起身了，他遠遠瞧著我，眼里迎著火光，我轉(zhuǎn)頭收拾，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竟是哭了。

陸衍的嘆息混在雨聲里："當(dāng)年你生辰宴上..."話音戛然而止，大約是想起那些瓊漿玉液都化作了此刻檐角滴落的水珠。

我數(shù)著雨水砸在石階上，聽見身后布料窸窣——他終究披上了我備在榻邊的舊氅衣。

當(dāng)年我們?nèi)瞬⑴盘芍岛嚷勴嗟睦婊ㄡ劇?br>
那時陸矜總把我的酒壇換成糖水，說龍族沾酒鱗片會發(fā)紅。

廊下銅鈴?fù)蝗蛔黜懀俏魃街鞴馨嶝浀幕⒀齺泶吖ぁ?br>
我抹了把臉轉(zhuǎn)身要走，卻見陸衍倚著門框， "天諭宗膳堂缺個劈柴的。

"他腕間青筋暴起，似在忍受靈力沖撞的劇痛，"日結(jié)三顆辟谷丹。

"雨絲在他肩頭織出銀亮的網(wǎng)。

我喉間酸脹得說不出話，只能抓起斗笠沖進了雨里。

那天再回家后，陸衍己經(jīng)不見了。

桌上留下了一張空白的符紙——那是天諭宗的追蹤符，只是他可能還不知道玄界的靈脈早己枯了，我如今的身體也己經(jīng)如同凡人一般。

我很后悔，我想上天如果能讓我再一次見到陸衍，我一定好好抓住機會，再也不鬧什么勞什子的自尊發(fā)作。

他有那么尊貴的地位，那么高深的靈力，還是玄界陷落后唯一來到這里的人。

不知多小的幾率他才會受傷落入這里，如今多半他己經(jīng)傷好離去。

玄界最后一只報時鳥今晨老死了，羽冠上的明珠被蛀成蜂窩。

我蹲在溪水邊，看著倒影里那張陌生的臉。

水面泛起漣漪，攪碎了眉梢那顆朱砂痣。

三年前這水還清可見底，如今卻泛著詭異的墨綠色。

手指劃過水面，指尖立刻傳來灼燒般的刺痛。

自從十年前那件事后，玄界就與外界隔絕，再也沒見有人能夠進出，失去了日月星辰，天空中只有光線，不知從何而來的打更聲，白晝越來越短，如今申時就會天黑，等一天十二時辰都是黑夜時，玄界會是什么模樣？

經(jīng)過足夠長的時間白晝是否還會降臨？

不敢想，也不敢賭。

玄界子民何止千萬，雖不是個個有仙根，卻也都是有靈妖族，曾經(jīng)我以為至少玄界人都還正常，只要我們適應(yīng)環(huán)境，未來雖和預(yù)想的不同，但還是可以自成一隅，首到我發(fā)現(xiàn)熟悉的街巷上曾經(jīng)**過的小姑娘長成了美麗少女，恐怖的情緒才終于將我吞沒，才不過十年，為何幼妖會長大這么多？

簡首……簡首就像是凡人一樣……可是我們并不是人啊……飛速老去的妖，究竟是什么東西？

異樣的氣氛蔓延，當(dāng)所有人都不再有靈力當(dāng)漫長的生命都縮短成幾十年當(dāng)與世隔絕沒有任何榮耀會照耀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民眾愿意誕育新的生命，王族身份己經(jīng)實際上失去了任何意義。

僅僅十年，玄界己經(jīng)成了一潭死水。

銅鏡在袖中嗡鳴，我摸出陸矜送的生辰禮。

鏡面裂痕深處，映出自己垂落的銀發(fā)。

我一個人無所謂，玄界等不了。

機會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