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那倒也是個不錯的結(jié)局。”

李蓮花笑著搖了搖頭，在紙上寫下了最后一句話。

李相夷于七月十三日，絕。

他與李相夷之間，本就不存在什么欠不欠的了。

恨嗎？

李蓮花并不知道自己對當(dāng)年那個年少的自己究竟抱有一種什么樣的感情，大抵……是恨過的吧？

恨他的自負(fù)，恨他的輕狂，恨他那么張揚(yáng)，為什么那么的不珍惜身邊人？

“李相夷不死，怎么可能會讓江湖太平？”

李蓮花忘記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了。

或許是某某某門？

又或是某某某派？

他無奈的笑了笑，好像回首當(dāng)年，沒有幾個人希望他可以活下來，真心的希望過。

石水，笛飛聲，方多病，蘇小慵，何曉鳳……說到底，最對不起的還是他的少師劍。

十年前他弄丟了少師，他以為再也不會找回來，也就順勢丟去了那個年少時的自己。

十年后……望江亭，他親手將少師斷去，義無反顧的跳下了江，再無李蓮花。

他心中有一種聲音在問他。

后悔嗎？

后悔當(dāng)時斷少師棄刎頸？

后悔跳下江？

突然間，李蓮花眼前一陣陣發(fā)黑，竟猛然咳出血來！

那一刻，李蓮花青筋爆起，碧茶毒發(fā)，順著脖子一路向上，這一次，他知道，他活不了了。

血跡灑落在紙上，暈染了那幾個字……李某己去……是的，李相夷死了，準(zhǔn)確的說，李蓮花死了。

李蓮花這后半生中，平生最怕頂在前頭，逢事必要拖個墊腳石，即便是熱鬧，他也是最好將別人一腳踢進(jìn)熱鬧中去，自己在一旁喝茶竊喜。

劍……是劍客之魂……少師劍……是李相夷之魂……少師劍斷……劍斷人亡……死前，他恍惚中看見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看不清是誰的背影，對面站著的，是一個白色衣服的胖子。

“偌大的百川院，江湖中赫赫有名，人心所向，善惡所依，居然連個活人都找不到？”

那個背影怒道。

“你怎知那還是不是活人？

憑那一戰(zhàn)，李相夷生死不明，若是被別人提前拉起來剁碎了拿去喂狗，便是有三十個百川院也找不出個活人來！”

胖子反駁。

畫面一轉(zhuǎn)，又是云彼丘出現(xiàn)在面前，身邊坐著的是李蓮花。

——這是曾經(jīng)的他。

“我立誓即便是墜入地獄，我也必要爬回來復(fù)仇！

我要殺你——殺角麗譙，殺笛飛聲，甚至我想殺紀(jì)漢佛，白江鶉——為何在我最痛苦掙扎的時刻，苦等一日一夜，那些歃血為盟的兄弟竟然沒有一個前來援手，沒有一個為我分擔(dān)，甚至將死之時沒有一個為我送行！”

“也就是少年的時候浮華太甚，什么也不懂……后來等我有一天想起你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我忘了為何要恨你……”畫面最后歸于寧靜，徹底黑暗了下來，李蓮花感覺自己整個人泡在冰冷的水里，他想蜷縮起身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不了。

“欠你的，都會還回來?！?br>
李蓮花一怔，什么欠不欠？

他竟然有些恍惚，那是誰的聲音？

臨死前還出現(xiàn)幻覺了？

滾滾長江浪淘盡……多好啊，剛好淘盡他的罪孽……他無暇再想其他，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嗆進(jìn)肺里，那種溺水的感覺其實并不好受。

明明是夏天，很熱，可是他還是覺得刺骨的冷。

他真的死了。

當(dāng)真是應(yīng)了那一句話，世上再無李相夷，也再無李蓮花了。

“你可真是……好樣的……”少年咬牙切齒。

“我可沒說過要**。”

一切徹底歸于寧靜，天旋地轉(zhuǎn)。

李蓮花不知道，等他再醒之時，霜雪又滿地，踏破紅塵，再見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