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在緩慢行駛，路過火神廟時，“停車！”

高莎莎突然開口，聲音干澀。

任楚清踩下剎車，側頭看她，眼里帶著疑惑，卻沒問為什么。

“去火神廟?！?br>
高莎莎解開安全帶，指尖攥著圍巾的邊角，把布料絞出了褶皺，“結婚的時候我們來給月老備過案，離婚…… 也去一趟，有始有終?！?br>
任楚清沉默片刻，打了方向盤。

車子拐進火神廟所在的那條老街，路邊的紅燈籠還沒拆，在寒風里晃來晃去，透著股不合時宜的熱鬧。

火神廟里冷清得過分，工作日的緣故，連賣香火的小販都不在，只有幾縷殘香在香爐里裊裊燃燒，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灰味。

月老殿的門虛掩著，推開門時，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供桌上的蠟燭早就滅了，燭淚凝固在燭臺上，像一道道淚痕。

桌角放著一筒簽，高莎莎拿起來搖了搖，兩支簽 “嗒” 地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按照編號找到對應的簽紙，突然想起結婚那天。

2024 年的冬天，他們最崩潰的時間里，穿著紅色的情侶裝來這里，任楚清搖簽時手都在抖，還笑著說 “要是抽不到上上簽，我就再搖一百次”。

結果真的抽中了 “百年好合”，他把簽文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進錢包里，說 “要帶一輩子”。

現(xiàn)在，她手里的簽上寫著 “鳳棲梧桐，良緣天定。

波折云起，終見月明”，任楚清撿起來的那支，寫著 “龍潛深潭，靜待風雷。

舊物重現(xiàn)，因果輪回”。

“這算…… 好簽？”

高莎莎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語氣輕松些，可聲音里的澀卻藏不住。

對于他們這般境地，“終見月明因果輪回” 這些字眼，都顯得格外諷刺。

任楚清沒說話，把兩張簽文仔細鋪平，包裹住婚戒。

帶有指紋的婚戒，是 2022 年在**定的，當時任楚清說 “不花里胡哨的，像咱倆”。

他在殿旁的小花壇邊蹲下，用手刨土。

冬天的泥土硬得硌手，他的手指很快就沾了泥，指甲縫里都是褐色的痕跡。

高莎莎遞過去一張濕巾，他沒接，首接在褲子上擦了擦，把那個小包裹放進去，覆上泥土，又用腳輕輕踩實。

“行了，算是…… 死了埋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扯出一抹笑，眼底卻是一片荒蕪。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金光從泥土縫隙中透出，轉瞬即逝。

兩人同時愣住，但誰都沒有說破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風起，高莎莎忍不住裹緊圍巾。

任楚清走過來，把自己的黑色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還是以前的檸檬味洗衣液，裹著他的體溫，瞬間籠罩了她。

“走吧，去民政局。”

他伸手想牽她，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運動褲兜。

民政局的大廳很亮，白得晃眼。

工作人員接過他們的***和結婚證，看了看高莎莎泛紅的眼睛，又看了看任楚清緊繃的下頜，猶豫了一下，還是公式化地說：“申請己受理，離婚冷靜期一個月，期間任何一方反悔，都可單方面撤回申請?！?br>
“好的，謝謝?！?br>
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說完后，彼此都愣了一下。

高莎莎看著任楚清，他也正好看著她，眼底的情緒復雜得像一團亂麻，有不舍，有無奈，還有點她讀不懂的慌。

走出民政局，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高莎莎下意識瞇了瞇眼，卻覺得那光比剛才的冷雨還難受。

一種荒謬的、不合時宜的慶幸感，悄然滋生，還好，還有一個月。

這偷來的，一個月的婚姻續(xù)存期。

走出民政局，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任楚清開車送她回家，路上誰都沒說話。

隨機音樂里放著一首《后來的后來》歌詞里唱著后來的我們沒有結果后來的你沒有再聯(lián)絡后來再想起還會難過遺憾的是錯過后來的我們各自生活后來的我沒有在愛過任楚清心里感慨，還給我得離婚配個樂，真諷刺。

高莎莎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異國他鄉(xiāng)一起去看足球賽，兩個人手拉著手哼著歌曲。

快到小區(qū)時，任楚清突然開口：“明天飛新加坡的早班機，我去送你吧?！?br>
“不用了?！?br>
高莎莎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銀杏樹上，葉子早就落光了，“太早了，你還要訓練。

我打車去就行，很方便?！?br>
“我……” 任楚清還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卻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 “嗯” 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

回到家，房子里靜得能聽到鐘表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他們默契地不再提協(xié)議，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夫妻。

任楚清去廚房煮了晚飯，兩菜一湯，都是她以前愛吃的，卻沒了往日的味道。

吃飯時，他偶爾會給她夾菜，她也會應一聲，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吃完飯，高莎莎去收拾碗筷，任楚清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拿起 iPad，點開了比賽視頻。

高莎莎路過客廳時瞥了一眼，屏幕上是 2025 年**冠軍賽決賽，她跟鰻魚打滿七局，最后一個球擦網得分，畫面里的自己激動地揮著球拍，任楚清在**跳起來，比她還興奮，嘴里喊著 “嘟嘟好樣的”。

他看得很認真，手指攥著 iPad 邊緣，指節(jié)都泛了白。

高莎莎知道，他不是在看比賽，是在看以前的他們。

她沒打擾他，走進臥室，打開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她開始收拾衣服，一件件疊進去。

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仿佛一個貪婪的怪獸，吞噬著留在這個家里最后的痕跡。

衣物、護膚品、工作文件……一件件被塞進去，也把一顆心塞得滿滿當當，沉甸甸地下墜。

收拾完，高莎莎拖著行李箱，往次臥走。

“你住主臥吧?！?br>
任楚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急促，“次臥床單沒換，晚點我過去?！?br>
高莎莎沒回頭，只是低低 “嗯” 了一聲，默默退回主臥，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眼淚終于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流，砸在地板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夜很深了。

高莎莎蜷縮在大床上，被子上還殘留著任楚清身上的淡淡沐浴露香氣，是檸檬味的，他用了很多年，說 “莎莎喜歡這個味道”。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以前的畫面：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是在訓練館，她練球摔了，他拉她起來時，手心的汗沾濕了她的手；他第一次說 “我愛你”，是在 2019 年的病床上；他第一次給她做飯，是在他們的小公寓里，鍋包肉反反復復失敗很多次。

門外，傳來輕微的踱步聲。

來來回回，像一只焦躁的困獸。

高莎莎知道，是任楚清。

她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卻能清晰地聽到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又走開，再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幾不可聞的敲門聲響起。

“莎莎？”

任楚清的聲音很輕，帶著點猶豫，“我…… 拿一下牙刷?！?br>
這個借口拙劣得可笑。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淚，應了一聲：“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任楚清走了進來。

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他身上灑下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眼底的***比白天更明顯了。

他站在床邊，沒動，只是看著她，目光里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快要把她淹沒。

“找到了嗎？”

高莎莎故意問，聲音有點啞。

任楚清沒回答。

他幾步跨到床邊，帶著一陣風，緊緊地、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進他的骨血里，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窩，帶著絕望的懇求。

“莎莎…… 莎莎……” 他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像迷失在沙漠的旅人，祈求著最后一滴甘霖，“我愛你，不要分開好不好？

我們不要分開…… 我可以不打奧運會，我可以去新加坡陪你，我可以……”高莎莎靠在他懷里，眼淚把他的衛(wèi)衣浸濕了一片。

她抬手，輕輕捧著他的臉，指尖碰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有點扎人，以前他總刮得干干凈凈，說 “怕扎到莎莎”。

現(xiàn)在的他，連胡茬都沒心思刮了。

“哥哥……” 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我們好像走到死局了，無解的。

你是男乒的主力，肯定要打奧運會，那是你的夢想。

我在 WTT 的工作，也是我的夢想。

我們總不能一首這樣，你飛過來，我飛過去，連一頓熱飯都吃不安穩(wěn)。

希望你能有一個正常的幸福的家庭！”

任楚清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著她，低頭吻她。

那個吻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重量，裹著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思念和不舍。

他的唇有點涼，卻帶著熟悉的溫度，高莎莎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他的嘴里，帶著淡淡的咸味。

這個吻很長，長到他們都快喘不過氣。

高莎莎能感覺到任楚清的手在發(fā)抖，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覺到他的不舍，就像她的不舍一樣，濃得化不開。

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金光。

亮得像日出時的第一縷陽光，卻比陽光更暖，更亮。

兩人同時愣住，下意識看向窗外，那道金光像是從火神廟的方向來的，越來越亮，最后整個房間都被照亮，連空氣都泛著溫暖的光暈。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秒，高莎莎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要是能回到過去，回到他們還不認識的時候，沒有開始是不是就不會傷心了。

而此刻，火神廟的小花壇里，那個裹著簽文和婚戒的小包裹，正透過泥土的縫隙，散發(fā)出越來越亮的光芒，像一顆沉睡了許久的星星，終于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