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鈍痛像鈍刀子似的磨著太陽穴，三十五歲人生攢下的疲憊與失意，全壓在這陣眩暈里。

蘇塵費力掀開眼皮，眼前模模糊糊晃著虛影，昨晚的片段不受控地涌上來——便利店買的廉價烈酒辣得喉嚨發(fā)緊，***余額短信里的負數(shù)刺眼，科室主任拍在他肩上那只手，帶著說不清的敷衍與輕視。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酸水首往喉嚨里冒。

他下意識摸向床頭柜，想按掉那只廉價塑料鬧鐘，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細膩的溫潤。

不是熟悉的粗糙塑料。

蘇塵猛地睜眼，混沌的視線驟然清明。

頭頂懸著淡青色的鮫綃帳，薄得像一層霧，隱約有微光在紗紋間流轉(zhuǎn)。

帳頂正中央，一枚鴿卵大的夜明珠散著乳白柔光，把帳內(nèi)照得朦朦朧朧，連空氣中都飄著清苦又悠遠的藥香，混著老木頭特有的沉穩(wěn)氣息，鉆進鼻腔里。

心跳猛地停了半拍，隨即像擂鼓似的狂跳起來。

他撐著身子坐起，身下的錦褥軟得像云絮，觸手帶著暖意，絕不是他那張睡了五年、一翻身就吱呀響的硬板床。

身上蓋的錦被更奇，流光溢彩的料子上繡著繁復(fù)的云紋仙草，指尖劃過，能摸到絲線凸起的紋路。

這是哪兒？

蘇塵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長勻稱，皮膚是養(yǎng)出來的細膩白皙，指甲圓潤干凈，沒有常年泡在消毒液里的粗糙，也沒有握筆寫病歷磨出的薄繭。

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殷紅如血的印記正微微搏動，像纏繞的藤蔓，又像說不清的古符，和心跳湊著同一個頻率。

這不是他的手。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宿醉帶來的渾噩瞬間被沖得干干凈凈。

穿越？

這個只在小說里看過的詞，此刻帶著荒謬的真實感，狠狠砸進他混亂的腦子。

他掀開錦被，赤著腳踩在地上。

玉白的方磚溫潤光滑，映得出人影，腳心觸到的微涼帶著踏實感，不像夢。

房間比他以前的出租屋大了好幾倍，陳設(shè)古雅，多寶閣上擺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隱隱透著靈光。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經(jīng)絡(luò)穴位刺繡圖，細密的絲線在珠光下閃著微弱的輝芒，比他見過的任何醫(yī)學(xué)圖譜都精致。

這不是夢。

觸感、氣味、視覺，每一樣都真實得可怕。

“少主，您醒了？”

門外傳來一聲詢問，蒼老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恭敬，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少主？

蘇塵喉嚨發(fā)緊，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老奴蘇全?！?br>
門外的人等了片刻，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了，“今日是您十八歲生辰，辰時都過了。

前廳有客來訪，己經(jīng)候了許久?！?br>
十八歲？

生辰？

客人？

蘇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三十五年的醫(yī)學(xué)訓(xùn)練，讓他哪怕在極端混亂中，也能保留一絲剝離情緒的理性。

他深吸一口氣，清冽中帶著微苦的空氣涌入肺腑，昏沉的頭腦竟清明了不少。

“進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清潤的音色透著陌生，卻奇異地平穩(wěn)。

門被輕輕推開，沒有一點聲響。

一位身著深褐色錦袍的老者躬身走進來，白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動作輕緩無聲。

他先是對著蘇塵深深一揖，口中稱著“少主”，隨即快步走到窗邊，熟練地卷起珍珠簾，推開了厚重的雕花木窗。

明亮卻不刺眼的天光一下子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窗外是個精心打理的庭院，古樹奇花錯落有致，假山旁淌著流水，遠處能看見飛檐斗拱，云霧繚繞間，似乎有鶴影輕輕掠過。

這樣的景致，絕不是人間該有的。

蘇全轉(zhuǎn)身時，手里己經(jīng)捧著一套折疊整齊的月白云紋錦袍和緞靴。

“少主，請**。

來的客人身份尊貴，不宜讓他們久等?！?br>
蘇塵沒有動，目光銳利地看向老者：“蘇全？

我是誰？

這里是哪兒？

今日到底是什么事？”

蘇全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塵。

少主的眼神，和往日那個溫吞懵懂、因體弱總帶著倦怠的模樣完全不同，此刻清明銳利，還帶著一種洞徹的審視。

難道前幾日那場莫名的高燒，竟把少主身上的癡氣給燒沒了？

“少主名諱蘇塵，是東域青廬城蘇氏唯一的嫡脈。”

蘇全垂著眼，語速平穩(wěn)，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這里是蘇家祖宅‘杏林春深’。

老爺和夫人在八年前探尋古秘境時出了意外，沒能回來，少主您這些年，都是老奴和幾位忠仆照料著長大的?！?br>
父母雙亡，獨苗一根。

蘇塵飛快地捕捉著關(guān)鍵信息。

“至于今日的事，”蘇全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緊繃，“約莫半月前，青廬城里就陸續(xù)來了幾批外人，個個氣息不凡。

昨日傍晚，一下子送來了五份拜帖，落款分別是趙家、王家、沈家、周家、孫家。”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塵，眼神復(fù)雜：“拜帖上說，是來賀少主成年生辰的。

但老奴瞧著，恐怕是來者不善。

這五家，都是當世頂尖的修仙宗門或世家，門下的年輕翹楚，個個都是單系天靈根的絕世資質(zhì)。

咱們蘇家日漸式微，少主您又剛成年，他們怎么會突然齊齊找上門來？”

蘇全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己經(jīng)很明白。

一個父母雙亡、勢力衰敗的醫(yī)學(xué)世家，一個據(jù)說體弱多病的少主，憑什么引來這五尊大佛？

除非，這“少主”本身，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

蘇塵走到那面巨大的水銀鏡前。

鏡中的少年約莫十八九歲，面容俊秀，眉宇間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卻年輕得陌生，臉色蒼白得透著幾分脆弱。

額間一點朱砂痕，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妖異。

長發(fā)用玉簪束著，一身月白中衣襯得身形單薄，看著就像個經(jīng)不起風(fēng)吹雨打的瓷娃娃。

醫(yī)仙圣體？

無靈根？

蘇塵咀嚼著蘇全話里的信息。

空有寶山卻沒鑰匙，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這不就是個移動的稀世藥引嗎？

難怪。

“我的體質(zhì)，到底有什么特殊之處？

為什么會引來這些人？”

蘇塵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像是對著身后的蘇全問道。

蘇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最后才低聲道：“蘇氏祖上出過一位懸壺仙尊，以醫(yī)入道，救過無數(shù)人。

咱們血脈后人里，偶爾會有返祖的，身懷‘醫(yī)仙靈韻’，不管是療傷、煉丹，還是化解陰毒邪祟，都有奇效。

少主您，就是這一代的返祖者?！?br>
他抬起頭，眼里滿是憂慮：“可天道公允，有這樣的靈韻，就必有缺憾。

覺醒醫(yī)仙靈韻的人，都帶著‘無靈根’的短板，沒法像尋常修士那樣修煉長生。

而且這靈韻太過精純，對那些卡在修煉瓶頸，或是身上有隱疾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br>
吸引力。

蘇塵在心里冷笑一聲。

說白了，就是“藥引”的吸引力。

“老爺和夫人當年，就是因為這個……”蘇全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沒再往下說，轉(zhuǎn)而勸道，“少主，眼下這關(guān)不好過。

五家齊至，彼此之間肯定會互相制衡，這或許是咱們蘇家唯一的生機。

您千萬要……**吧?！?br>
蘇塵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躲是躲不開的，與其逃避，不如首面。

至少，得先看清這“疑難雜癥”的每一處病灶。

蘇全不再多言，上前熟練地服侍他穿上錦袍。

月白的料子上繡著淡淡的云紋，寬袖垂落，玉帶束在腰間，鏡中的少年瞬間多了幾分清貴之氣，只是那雙眼睛里的沉靜與疏離，和這身少年裝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穿戴整齊，蘇塵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陌生少年。

“走吧?！?br>
他轉(zhuǎn)身推**門，沿著雕梁畫棟的回廊往前廳走去。

剛邁開步子時，還帶著幾分屬于這具年輕身體的虛浮——想來是常年體弱留下的底子，可走了沒幾步，腳步就漸漸穩(wěn)定、堅定起來。

長廊幽深，庭院里靜悄悄的。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宅邸看著靜謐華美，卻處處透著大廈將傾的緊繃感，仿佛每一片瓦、每一棵樹，都在屏息等著什么。

還沒走到前廳，空氣中就飄來幾縷極淡卻截然不同的氣息——一道鋒銳得像金鐵，一道溫潤得藏著生機，一道清寒得凝著霜雪，一道灼烈得隱著暴戾，還有一道厚重得像承載著萬物。

五種氣息互相排斥，又奇異地維持著平衡，在“杏林春深”的上空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

而這張網(wǎng)的中心，正是他即將踏入的前廳。

蘇塵在廳外一叢茂盛的紫玉竹旁停下腳步，微微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五歲的蘇晨，己經(jīng)死在了那個喝著廉價烈酒的夜晚。

現(xiàn)在活著的，是十八歲的蘇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