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歷三百七十二年，霜月十七。

鎬京的夜空被染成了一片病態(tài)的銅綠色。

三千盞青銅蒸汽燈懸浮在百丈高空，燈內(nèi)燃燒著從**深處提煉的“鮫人脂”，噴出的蒸汽在特制濾網(wǎng)中冷卻、著色，最終化作漫天流動的綠霞。

皇城朱雀大道兩側(cè)，十二尊十丈高的青銅神獸像口鼻間噴吐著硫磺味的白霧，每間隔一刻鐘便發(fā)出低沉的吼聲——那是藏于腹中的風(fēng)笛在高壓蒸汽推動下的轟鳴。

百年慶典。

帝國工部耗時三年，耗銅十二萬斤，向世界宣告：青銅文明正值巔峰。

墨衡站在東市鐘樓的飛檐上，右臂的青銅義肢卡在瓦縫間以保持平衡。

深秋的夜風(fēng)吹過他洗得發(fā)白的工裝下擺，帶著慶典香料的甜膩和冷卻液的酸澀。

他沒有看慶典。

他的左眼緊貼著一根黃銅筒鏡——**的六倍放大鏡，鏡片是托人從西域帶來的天然水晶，磨了整整八個月。

鏡筒對準(zhǔn)的，是三里外皇城廣場中央的“龍息”。

那是一座高達(dá)十五丈的巨型青銅蒸汽核心，帝國三百座城市的能源樞紐之母。

此刻，它正為慶典提供著照明與動力，表面鐫刻的十萬八千片龍鱗在蒸汽推動下緩緩開合，噴出環(huán)狀光暈。

女帝將在一個時辰后登臺，親手點燃核心頂端的“永恒之火”。

在工部的圖紙上，這象征著文明永續(xù)。

在墨衡的鏡筒里，那些緩緩開合的龍鱗邊緣，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暗色紋路。

“又?jǐn)U散了?！?br>
他低聲自語，青銅右手五指下意識地收攏，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咔嗒”的輕響。

三日前他測量時，紋路還只集中在底部三排鱗片，現(xiàn)在己爬升到了第七排。

那不是裝飾紋。

那是銹蝕——但又不是普通的銅綠。

普通銹蝕是均勻的斑點，而這些紋路呈樹枝狀分叉，邊緣有細(xì)微的絨毛感，像某種菌絲。

他調(diào)整鏡筒焦距，想看得更清楚。

義肢的肘關(guān)節(jié)處突然傳來一陣滯澀的摩擦感，接著是輕微的“滋滋”聲——就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墨衡皺眉，抬起右臂。

肘部轉(zhuǎn)軸處，一道細(xì)如發(fā)絲的裂縫正滲出淺綠色粉末。

他湊近聞了聞，刺鼻的金屬腥味中，混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甜氣。

和龍息鱗片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心頭一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些許白色粉末——那是石灰粉，臨時防銹用。

他將粉末拍在裂縫處，“滋滋”聲減弱了，但指尖能感覺到，裂縫深處仍有微弱的振動。

像有什么東西在啃食金屬。

鐘樓下方傳來潮水般的歡呼聲。

墨衡收起鏡筒，低頭望去。

朱雀大道盡頭，女帝的儀仗正緩緩駛來。

三十六匹純白駿馬牽引的玉輦上，女帝武明空身披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冠，手中握著象征工部權(quán)柄的“量天尺”。

街道兩側(cè)，萬民跪伏，高呼萬歲。

他看到了儀仗隊最前方的那排青銅甲士。

那些甲胄是三個月前才由天工司趕制的新品，表面拋光如鏡，在蒸汽燈光下反射著刺目的金銅色。

但此刻，在墨衡眼中，每一片甲葉的邊緣，都隱約可見同樣的樹枝狀暗紋。

它們正在無聲地腐朽。

而整個帝國，無人察覺。

不，有一個人察覺過。

墨衡的左肩突然傳來幻痛——那是三年前失去右臂的位置。

那場事故，天工司的結(jié)論是“熔爐閥門年久失修”，但他拆解過殘骸，閥門的核心齒輪上，布滿了與今日所見完全一致的紋路。

他提交了報告。

三天后，報告被批“妄臆怪論，擾亂工序”，他被革去首席工程師之職，調(diào)去檔案庫整理舊圖紙。

一年前，他自費**了那根鏡筒，開始偷偷記錄鎬京各處青銅設(shè)施的“病變”。

懷中的銅筒硌在肋骨上。

筒里是他花了三天三夜寫就的《銹蝕異變初考》，附十七**筆繪制的紋路圖，以及三份從不同設(shè)施刮取的銹粉樣本。

他打算在慶典后設(shè)法呈遞——哪怕只是送到某個能看懂的人手里。

下方的歡呼聲達(dá)到頂峰。

女帝己登上觀禮臺，正走向龍息核心的操控基座。

禮官開始唱誦祝詞，聲音通過青銅傳聲筒放大，在夜空中回蕩：“……煌煌大周，鑄鼎永固……”墨衡咬咬牙，單手攀著鐘樓的外檐梯向下爬。

青銅義肢在潮濕的銅梯上打滑了兩次，有一次差點脫手。

等他擠進(jìn)廣場邊緣的人群時，冕服侍女己捧上了點燃永恒之火的金炬。

他向前擠。

人群太密，他瘦削的身體和笨重的義肢成了阻礙。

一個醉醺醺的富商嫌他擠到自己，猛地一推：“殘廢湊什么熱鬧！”

墨衡踉蹌，右臂撞在身前一名甲士的后背上。

“鏗——”金屬撞擊聲不大，但甲士猛地回頭，面甲下的眼睛瞪向他。

墨衡正要道歉，卻愣住了。

甲士胸甲的正中央，一片龍鱗裝飾的凸起處，一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

裂縫邊緣翻卷，露出內(nèi)里蜂窩狀的腐蝕孔洞，淺綠色粉末簌簌落下。

而甲士渾然不覺。

“讓開！”

維持秩序的衛(wèi)兵過來推搡。

墨衡被擠到更外圍。

他踮起腳，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盯著龍息核心。

女帝舉起了金炬。

禮官高喊：“點火——”金炬觸碰核心底部的點火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