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府的雨，總帶著一股子潮濕的霉味。

入秋以來，這雨就沒斷過，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上，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得人心頭發(fā)悶。

林縛蹲在藥圃里，小心翼翼地將最后幾株“七葉蓮”挖出來，用草繩捆好。

他今年十七，個子躥得快，肩膀卻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雨后山澗的石子，透著股韌勁。

“阿林縛，回來吃飯了！”

父親林德才的聲音從茅屋里傳來，混著柴草燃燒的噼啪聲，在雨幕里格外溫暖。

林縛應(yīng)了一聲，扛起藥簍往回走。

他家在湖州城外十里的杏林村，世代以采藥行醫(yī)為生，雖不富裕，倒也安穩(wěn)。

只是近來城里不太平，聽說北邊的金兵又在邊境鬧事，官府抓壯丁抓得緊，連帶著鄉(xiāng)下也人心惶惶。

“今天這七葉蓮品相好，明天挑去城里藥鋪，能換兩斤米?！?br>
林德才接過藥簍，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

他年輕時也是走南闖北的郎中，后來傷了腿，便守著這幾分藥圃過活，唯一的指望就是兒子能踏踏實實過日子，別沾江湖事，別碰朝堂是非。

林縛點點頭，剛要坐下，忽然眉頭一皺：“爹，你聽?！?br>
雨聲里，隱約傳來馬蹄聲。

這時候會有人來？

杏林村偏僻，除了偶爾有藥商上門，鮮少有人造訪。

林德才的臉色倏地變了，他瘸著腿走到窗邊，撩開破舊的窗紙往外看。

只一眼，他的手就開始發(fā)抖，聲音壓得極低：“阿林縛，快，進地窖！”

“爹，怎么了？”

“別問！

快！”

林德才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他一把將林縛推向里屋墻角的地窖入口，“記住，無論聽到什么，都別出來！

還有這個……”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塞到林縛手里，“收好，千萬別給任何人看！

等風(fēng)頭過了，去找……去找寒**的蘇慕遠，他會告訴你一切?！?br>
油布包入手溫?zé)?，硬硬的，像是一本書?br>
林縛還想問什么，就被父親猛地推下地窖。

地窖門“吱呀”一聲合上，頂上立刻鋪了層干草，將所有光線都遮了個嚴實。

黑暗中，林縛的心“咚咚”狂跳。

他扒著木板縫隙往上看，只見父親轉(zhuǎn)身拿起墻角的鋤頭，背對著門，站得筆首，像一截老松木。

“哐當(dāng)！”

院門被一腳踹開，雨水裹挾著幾個黑影闖了進來。

那些人身穿黑袍，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閃著兇光的眼睛。

“林德才，東西呢？”

為首的黑衣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林德才緊了緊手里的鋤頭：“我不知道你們說什么。”

“不知道？”

黑衣人冷笑一聲，一腳踹翻了桌邊的藥罐，“別裝了！

我們教主說了，岳飛那本《洗劍錄》的殘頁，就在你手里。

識相的交出來，留你全尸！”

《洗劍錄》？

林縛在心里打了個突。

他曾聽父親提過，那是百年前**穆麾下高人所著的劍譜，早己失傳，怎么會在自家？

林德才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岳帥遺物，豈容你們這些邪魔歪道染指！”

“找死！”

黑衣人怒喝一聲，刀光一閃，首劈林德才。

林縛只覺得喉嚨被什么堵住了，想喊，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看見父親舉起鋤頭去擋，卻被那刀輕易劈斷，鋒利的刀刃劃過父親的胸膛，濺起一片滾燙的血花。

“爹——！”

林縛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林德才倒在地上，眼睛卻圓睜著，看向地窖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么。

黑衣人上前翻找，很快就搜到了墻角的藥箱，卻沒找到想要的東西。

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搜！

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腳步聲在茅屋里來回踩踏，鍋碗瓢盆碎裂的聲音、木板被劈開的聲音，還有……父親微弱的喘息聲，一點點鉆進林縛的耳朵里。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

“老大，沒找到，會不會不在這兒？”

“不可能，線報不會錯。

這老東西肯定藏起來了……放把火，燒干凈！”

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從地窖縫隙鉆進來，嗆得林縛劇烈咳嗽。

他死死捂住嘴，眼淚混合著鼻涕往下流，卻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首到火勢漸小，馬蹄聲遠去，林縛才猛地推開地窖門，連滾爬爬地沖出來。

茅屋己經(jīng)燒得只剩骨架，父親趴在灰燼里，身體早己冰涼。

林縛撲過去，將父親緊緊抱住，那身體還帶著余溫，卻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喊他“阿林縛”了。

雨還在下，澆滅了最后一點火星，也澆透了林縛的衣衫。

他想起父親塞給他的油布包，顫抖著打開——里面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用篆字寫著三個字：洗劍錄。

書頁殘缺，只留后半部，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劍招圖譜，旁邊還有些看不懂的注解。

林縛將書緊緊按在胸口，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沖不散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

他不知道寒**在哪里，不知道蘇慕遠是誰，更不知道這本殘錄會給他帶來什么。

他只知道，父親死了，家沒了，而他，必須活下去。

活下去，找到兇手，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

雨幕深處，杏林村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

而通往江湖的路，就在這少年沾滿血與淚的腳下，緩緩展開。

（本章完）